期末考前最后一周,周三下午的空气,稠得像是掺了胶水。年级组织的所谓“心理疏导与志愿填报諮询会”,无非是另一个变相的动员大会。阶梯教室里坐满了昏昏欲睡的学生,头顶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鸣响,与讲台上教导主任慷慨激昂又千篇一律的“未来在你们手中”相互应和,催生著一种集体性的麻木与烦躁。
苏晓檣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抠著笔袋粗糙的帆布边缘。那上面印著褪了色的小碎花,是陈雯雯给的那个。她没怎么听台上在讲什么,脑子里反覆迴响的,是父亲昨晚回復的简讯:“小路?你那个成绩很好的同学?行啊,只要人家愿意,暑假来公司看看唄,当社会实践。你负责跟人说好。”
同意了。父亲甚至没多问,语气里带著对女儿难得主动提出“正事”的纵容和鼓励。可这“同意”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她坐立不安。她该怎么对路明非开口?用施捨的语气?用朋友帮忙的藉口?还是……直接摊牌,说“我觉得你需要这个,別走”?
哪一种都蠢得无可救药。他那种人,会在乎一个暑假实习?会在乎她父亲那个“正常世界”里令人艷羡的公司?他手腕上那些冰冷的痕跡,他望向旧港区时空茫的眼神,他那些印著古怪文字的矿泉水瓶……无一不在无声地嘲笑著她这幼稚的、一厢情愿的“挽留”。
可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能伸向他的、属於“苏晓檣”的绳索。哪怕明知会断裂,会灼手,她也忍不住想把它拋出去。
她忍不住,又一次,在主任激昂的语调间隙,回头看向最后一排角落。
路明非坐在那里,微微侧著头,目光落在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的界限。他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安静得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塑。他今天没有看表,只是那么静静望著窗外。可苏晓檣的心却揪得更紧。这种彻底的、不关注任何倒计时的平静,反而比频繁看表更让她恐慌。仿佛……倒计时已经结束,或者,他已不在乎了。
“信息链补全:α单元情绪焦躁指数上升,频繁回顾本机方向。注意力完全无法集中於当前宣讲。其发送给苏姓亲属的简讯內容(实习邀请)已截获。『挽留』尝试进入实质筹划阶段,载体为其父名下企业实习机会。推测其意图为:利用『正常世界』资源,构建与本机的『弱社会性联结』,以延缓或干扰本机脱离进程。手段幼稚,动机明確,痛苦驱动。”路明非的意识中,信息平稳流过。他看似望著窗外,实则视野边缘的虚擬界面上,正分析著几条加密传输的数据流,与諮询会无关。
“实习邀请?哈!”路鸣泽今天坐在一个虚擬的、悬浮在半空的高脚凳上,晃著腿,形象是《命运石之门》里的桶子,“她想用她爹的公司绑住你?哥哥,你这『贫困优等生』的人设立得太稳,她真以为给你个饭碗就能留住你了?不过话说回来,这確实是她认知范围內能给出的、最『实在』的东西了。真是……可怜又可爱的挣扎啊。”
“符合其身份背景与当前认知局限的理性选择。”路明非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一株枝叶摇曳的梧桐上,“无效,但可作为phase 5.1收尾阶段的催化剂。本机不予回应,或予以否定回应,均可加剧其挫败感与『无路可走』的认知。”
“那赵孟华那边呢?你的『完美落幕』剧本准备好了吗?”路鸣泽饶有兴致。
“演员已就位。”路明非的视线似乎毫无焦点地扫过前方黑压压的人头,在某个位置微微停顿了零点一秒,“情境正在生成。”
冗长的諮询会终於在一片压抑的、象徵性的掌声中结束。学生们如蒙大赦,纷纷起身,收拾东西,椅子摩擦地面的噪音、交谈声、哈欠声瞬间充斥了整个阶梯教室。人流开始向几个出口涌动。
苏晓檣心烦意乱地抓起书包,只想儘快离开这令人窒息的空气。她隨著人流挤向侧门,肩膀被人撞了一下,手里的笔袋脱手滑落,“啪”地一声掉在椅子腿边,她竟没立刻察觉,直到走出几步,才感觉手里空荡荡的。
她下意识想回头去找,但身后是涌来的人潮,逆流回去並不容易。算了,一个旧笔袋而已。她咬了咬牙,放弃了折返的念头,低著头继续往外走,只想快点离开,找个没人的地方喘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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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看到,在她身后不远,被人群稍稍阻滯的赵孟华,脚步停顿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个孤零零的、印著褪色小碎花的帆布笔袋上。他认得这个笔袋。苏晓檣用过,后来似乎给了陈雯雯?又回到了苏晓檣手里?这种女生之间的小玩意儿,他不甚了了,但这个款式和花色,他有点印象。
他皱了皱眉。若在平时,他或许不会理会。但此刻,或许是刚刚结束的、关於未来与选择的沉闷宣讲让他心绪也有些莫名的滯涩,或许是苏晓檣最近明显不对劲的状態让他那点被冒犯的好奇心仍未完全熄灭,也或许,仅仅是出於一种维持“完美形象”的习惯性礼貌——他弯下腰,捡起了那个笔袋。
很轻,里面大概只有一两支笔。他捏了捏,抬头看向苏晓檣消失的门口方向,人已经不见了。
他本可以隨手交给还在附近的陈雯雯,或者乾脆放到讲台上等失物招领。但鬼使神差地,他將笔袋握在手里,逆著稀疏下来的人流,朝苏晓檣离开的那个侧门走去。
苏晓檣没有回教室。她胸口堵得慌,只想透口气。她拐上了教学楼后面那条通往图书馆的僻静小径。小径两旁是高大的香樟树,枝叶遮天蔽日,即使是午后,光线也显得幽暗。空气里瀰漫著泥土和植物蒸腾的气息,比阶梯教室里清新许多,却也无法驱散她心头的烦闷。
她走得很慢,低著头,脚尖踢著路上零星的小石子。父亲的简讯,路明非静默的侧影,暑假,实习,离开……一堆乱麻似的念头在她脑子里搅动,理不出头绪,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无处发泄的憋闷。
“苏晓檣。”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带著赵孟华特有的、清朗又自持的语调。
苏晓檣脚步一顿,有些僵硬地回过头。
赵孟华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拿著那个眼熟的碎花笔袋。午后的光斑透过树叶缝隙,落在他乾净的白衬衫和俊朗的脸上,一如既往的出眾。可此刻,这“出眾”在苏晓檣眼里,却显得有些……刺眼。一种属於“另一个世界”的、与她此刻心境格格不入的刺眼。
“你的笔袋,掉在椅子边了。”赵孟华走上前,將笔袋递过来,语气平静自然,甚至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属於同学的友善。
苏晓檣看著他递过来的笔袋,没有立刻接。她看著那褪色的碎花,看著赵孟华骨节分明、乾净修长的手。这只手,大概从未触碰过旧港区冰冷的铁锈,从未握过那种泛著冰冷金属光泽的诡异薄片,也永远不会理解,一个人看表的目光,能让人冷到骨髓里。
“哦,谢谢。”她听到自己乾巴巴的声音,伸手接过笔袋,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赵孟华的。他的手指温暖乾燥。而路明非的手,总是带著一种淡淡的、类似消毒水或者……金属的凉意。
“不客气。”赵孟华收回手,却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他打量了一下苏晓檣的脸色,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心(或许是真有几分,或许只是习惯),“你最近……好像状態不太对?复习太累了?还是……”他顿了顿,似乎斟酌著用词,“有什么烦心事?”
烦心事?苏晓檣几乎想笑。她的烦心事,岂是“状態不对”、“复习太累”能概括的?她的烦心事,是眼睁睁看著一个人一步步走向深渊,而自己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是拼尽全力想拋出救生索,却连对方的手腕都够不著;是明知道一切徒劳,却还是像个傻瓜一样,在深夜发出可笑的实习邀请……
“没什么。”她移开目光,看向小径旁幽深的树丛,“就是有点闷。”
“期末是难熬,不过快过去了。”赵孟华顺著她的话说道,语气温和,带著鼓励,“再坚持一下。考完试,暑假有什么打算?听周宇说,你可能会去你爸公司实习?”
来了。苏晓檣心底一沉。又是这种“正確”的、“规划好”的人生轨跡。实习,镀金,积累履歷,然后申请好大学,进好公司,按部就班,光鲜亮丽。这是赵孟华的世界,也是她曾经以为自己理所当然该去的世界。可现在,这一切听起来如此空洞乏味,像一张色彩鲜艷却毫无生气的塑料布。
“可能吧。”她不置可否。
“挺好的机会。”赵孟华点头,像是没听出她的敷衍,“提前接触社会,了解实际运作,比闷头读书强。我暑假可能也要去我爸那边看看,另外还在看几个国外的暑期项目,得挑一挑。”他语气平淡,却自然流露出一种资源丰沛、选择眾多的从容。然后,他像是很自然地,將话题引向了一个更微妙的方向:“对了,你们组那个路明非,他暑假有什么打算?我看他……好像一直独来独往的,家里情况比较特殊?”
路明非。
这个名字像一把淬火的钥匙,瞬间捅开了苏晓檣心里那扇紧闭的、压抑著所有混乱情绪的门。
她猛地转回头,看向赵孟华。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让他惯常显得明朗的表情有些模糊。但苏晓檣清晰地看到了他眼中那抹未来得及完全掩藏的、探究的、评估的神色。他提起路明非,不是普通的关心同学。是“你们组那个”,是“独来独往”,是“家里情况特殊”。他在打探,在用他那一套標准,衡量,定位。
一股无名火,混杂著连日来的恐慌、挫败、委屈,以及一种被“外人”触碰了最隱秘、最疼痛伤疤的愤怒,猛地窜了上来。
“他有什么打算,关你什么事?”苏晓檣听到自己的声音,带著一种她自己都陌生的尖锐和刻薄,“赵孟华,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人的路都该像你一样,早早规划好,按部就班,挑挑拣拣,选最『好』的那条?”
赵孟华明显愣了一下,眉头蹙起:“苏晓檣,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只是隨口问问。作为同学,关心一下……”
“关心?”苏晓檣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个讥誚的弧度,这弧度让她自己都觉得陌生而难受,但她停不下来,“用你那种『他跟我们不一样,得多关心一下』的方式?还是用你查他背景的方式?”
赵孟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那点温和的偽装剥落,露出了下面惯常的、属於优等生和中心人物的冷硬与不悦:“苏晓檣,注意你的语气。我查他背景?你听谁胡说八道?我看你是最近压力太大,有点不清醒了。”
“我清醒得很!”苏晓檣往前踏了一步,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我清醒地看著你们所有人,用你们那套『正常』的、『正確』的標尺,去量一切你们不理解的东西!路明非怎么了?他独来独往,他家里情况特殊,他就不配有自己的路?他就必须按照你们想的、按照你们觉得『对』的方式活著?你们了解他什么?你们知道他经歷过什么?你们凭什么?!”
她吼出这些话,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她不是在为路明非辩护,她是在为自己连日来的恐惧、无助、那卑微而可笑的“挽留”企图,以及那份绝望的、无处安放的喜欢,寻找一个发泄的出口。赵孟华,和他所代表的那个“正常”、“正確”、“规划好”的世界,成了此刻最合適的靶子。
赵孟华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弄得有些愕然,隨即脸色彻底冷了下来,语气也变得生硬:“苏晓檣,我不知道你发什么疯。路明非是什么人,跟我没关係,跟大多数人也没关係。他有他的路,我们有我们的。我只是好意提醒你,別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人和事上,看清自己的路,比什么都强。看来是我多管閒事了。”
他说完,不再看苏晓檣那因激动而涨红、眼眶却有些发红的脸色,转身,沿著来路大步离去,背影挺拔,却带著明显的慍怒和疏离。
苏晓檣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著那个碎花笔袋,粗糙的布料硌得掌心生疼。赵孟华最后那句话,像冰锥一样刺进她心里——“別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人和事上”。
无关紧要?
路明非,是无关紧要的人和事?
那她这些日子的魂不守舍,那些深夜的惊醒,那些小心翼翼的观察,那些恐慌的预感,那些可笑的挣扎……算什么?一场自导自演的、荒诞无谓的闹剧?
不。不是的。
正因为太有关紧要,重要到她无法理解,无法掌控,重要到让她恐惧,让她绝望,让她像个疯子一样在这里,对著赵孟华发泄那些连她自己都理不清的情绪。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眼前晃动的树影。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巨大的委屈、愤怒、挫败,还有那深不见底的、对“失去”的恐惧,像潮水般淹没了她。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微的、鞋底碾过落叶的沙沙声,从斜后方的树丛小径岔路口传来。
苏晓檣像受惊的小兽,猛地扭头看去。
小径分岔的地方,一棵更粗壮的香樟树下,路明非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他背著书包,依旧是那身浅灰色的连帽衫,安静地立著,仿佛只是路过。午后的阳光透过更疏朗的枝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望了过来,恰好对上她泪眼模糊、满是狼狈的视线。
他看到了。看到了她和赵孟华爭执的最后,看到了她的失態,她的尖锐,她的崩溃。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苏晓檣所有的声音都卡在喉咙里,只剩下剧烈的心跳和无声滚落的泪水。她像个被当场抓住的、做了最蠢最丟脸事情的小丑,赤裸裸地暴露在他那平静无波的注视下。
他会怎么想?觉得她莫名其妙?不可理喻?还是……更糟,觉得她可怜又可笑?
路明非静静地看了她两秒。那两秒,对苏晓檣而言,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没有询问,没有安慰,甚至连一丝惊讶或好奇的表情都没有。只是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转开了视线。目光掠过她,掠过她手中的笔袋,掠过她脸上的泪痕,投向小径更深处幽暗的树影,仿佛她,以及她刚刚上演的那场狼狈戏码,只是路边一片无关紧要的落叶,不值得停留丝毫目光。
接著,他迈开脚步,沿著另一条更僻静、似乎通往学校侧后门的小径,不疾不徐地走去。背影很快被浓密的树荫吞没,消失不见。
没有停留。没有回头。没有只言片语。
就像那天在教室门口一样。就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
苏晓檣僵在原地,手里的笔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沾上了泥土。眼泪汹涌而出,这次她再也抑制不住,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他看见了。看见了她所有的狼狈,所有的失控,所有因为“他”而引发的、丑陋的崩溃。
然后,他走了。
像拂开一粒尘埃。
phase 5的剧本,以最残忍的方式,落幕了。
“攻略赵孟华”的计划,在她自己歇斯底里的爆发和对方冰冷的“看清自己”的告诫中,彻底粉碎,连一点温情的灰烬都不曾留下。
而路明非,那个她一切混乱的源头,那个她试图用可笑方式挽留的对象,用最彻底的沉默和无视,在她鲜血淋漓的伤口上,撒下了最后一把盐。
她输了。输掉了“正常世界”的选项,输掉了所有的体面,也输掉了……最后一丝在他面前维持基本尊严的可能。
小径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她自己压抑的、绝望的哭泣。
远处,教学楼隱约传来放学的喧闹。那喧闹属於另一个世界,一个她曾经熟悉、此刻却感到无比遥远和隔膜的世界。
而她,被困在了这条寂静的、瀰漫著泥土和泪水气息的小径上,手里空空如也,心里也空空如也。
只有那个消失在树荫深处的、冰冷的背影,烙铁般烫在眼底,烫在心头。
她知道,有些东西,就在这个平凡的、燥热的午后,在这条无人注意的小径上,彻底崩解了。
以一种无声的、却震耳欲聋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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