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手印俺按。”赵满仓喉头一滚,声音都劈了,“苏知青,你別真把俺送局子里去。”
苏云垂眼看著他掌心那把黑沉沉的铁锁匙,眸光微闪,脚尖却没动,反倒先把那张借条往火光里送了送。
“想活,就拿东西换。”
赵满仓脸皮一抽,嘴唇哆嗦著往后缩了半步:“啥东西?”
苏云似笑非笑,抬手点了点他胸口:“二队今年三成化肥名额,再加拖拉机使用权。借条一按,这事就翻篇。”
院里一下静了。
赵满仓眼珠子瞪得发直:“三成?拖拉机还得给你们用?苏云,你这是狮子张口!”
“嫌多?”苏云神色淡然,“那就按公社规矩来。偷肉、扰乱生產、偽造警报、抢卫生室配额,哪条都够你在里头蹲几天。”
“你……”赵满仓一口气堵在胸口,脸都憋青了。
孔伯约已经把算盘抱到胸前,噼里啪啦一阵乱拨,嘴角都快压不住了:“三成化肥,按二队今年分下来的量算,少说也有一千多斤。再加一台拖拉机,春耕前后能顶多少工分,赵队长,你心里有数。”
赵满仓立刻扭头:“孔会计,你少在这儿添火!”
孔伯约推了推眼镜,神色冷得像冻住的算盘珠子:“俺也去实话实说。你刚才要是把七队的肉扣走了,咱还能跟你讲点情面。现在嘛,你手都伸到碗里了,还想空著手出去?”
“就是!”大壮第一个咬著牙顶上来,枪托往地上一顿,“刚才拿枪指俺们的时候,咋不讲情面?”
“偷肉还敢喊团结互助,脸皮比狼皮都厚!”郑强脸色铁青,往前一站,几个民兵立刻跟著围拢半步。
赵满仓被这么一围,腿肚子都开始打颤。他看向马胜利,像抓最后一根救命草:“马队长,咱一个村的,真要闹成这样?”
马胜利拄著拐杖,老寒腿疼得直发颤,嘴上却一点不软:“你带人来踢锅,嚇孩子,还想从七队碗里捞肉。现在知道是一个村的了?”
赵满仓脸色一白,嘴角抽了两下,忽然把那把钥匙举起来,声音都发虚:“钥匙……钥匙给你们,二成,不,三成俺认了,別真送俺进局子。”
孔伯约眼皮一抬,算盘珠子轻轻一顿:“那就按规矩来。借条,签字,按手印。”
“俺也去按手印!”赵满仓急得差点咬到舌头。
孔伯约从怀里摸出早备好的借条,连红印泥都带著,像是就等这一刻。他把纸往赵满仓面前一拍:“看清楚,三成化肥,拖拉机春耕优先借调两次,白纸黑字,別回头耍赖。”
赵满仓低头一看,手抖得更厉害:“两次?”
孔伯约冷笑:“你要是嫌多,俺也去能再加一条,二队今年秋收前,先给七队补十斤柴油票。”
“你这是趁火打劫!”赵满仓眼圈都红了。
苏云抬脚,轻轻踩住了那把钥匙,鞋底一压,钥匙当的一声嵌进雪泥里。
“赵队长,”他居高临下看著人,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你是想进局子,还是想保住二队的脸面,自己选。”
赵满仓嘴唇直哆嗦,眼泪都快逼出来了。半晌,他猛地咬破指尖,血珠一下冒出来。
“俺也去按。”
孔伯约立刻把借条摊平。
赵满仓抖著手,摁下去那一下,指腹拖出一条血痕,红得刺眼。
院里一片死寂。
七队社员盯著那张借条,眼神一个比一个冷,像要把赵满仓生吞活剥。赵满仓按完血手印,整个人都像被抽了骨头,哑著嗓子朝后头一摆手:“抬、抬我回去……”
二队那几个跟来的,脸上也掛不住,赶紧上前架人。一个扶胳膊,一个托腰,灰头土脸往外退。
大壮看得直咧嘴:“这就跑了?”
郑强冷哼一声:“不跑等著丟更大的人?”
赵满仓被人抬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看了苏云一眼,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没敢吐出来,最后被几个人连拖带拽地弄出了院门。
人一走,前院像骤然鬆了口气。
下一瞬,大壮猛地一嗓子嚎开:“肉汤开咧!都別傻站著了,端碗!”
这一声像火星子落进油锅里,轰地一下,七队院里彻底活了。
女人们麻利地往锅边挤,男人们劈柴添火,半大小子端著碗跑前跑后,方才那股剑拔弩张的气儿,转眼全被热腾腾的肉香顶了回去。十口大锅里白雾翻滚,肥肉一滚,油花就密密浮上来,香得人鼻子发酸。
马小花踮著脚,鼻尖一耸一耸的:“爷爷,俺也去想先喝一口。”
马胜利被她一拽,眼眶先红了,粗糙的手却稳稳摸了摸她脑袋:“先別急,等会儿让你苏云哥哥给你捞最软和的。”
“俺也去要软和的!”小丫头眼睛一下亮了。
孔伯约抱著借条,手都在发抖,像是怕这纸飞了似的:“马队长,咱真把二队拿住了。”
马胜利接过来时,指尖也跟著抖。他盯著上头那几道血印,喉咙滚了又滚,半天才憋出一句:“这不是借条,这是给七队爭气的脸。”
苏云站在一旁,神色淡淡:“脸先放一边,粮先落袋。”
马胜利抬眼看他,眼圈红得厉害,却还是咧开嘴笑了:“你小子,啥时候都不忘算帐。”
“没办法,”苏云嘴角微勾,“穷怕了。”
这话一落,院里几个老实社员都跟著笑了,笑著笑著,眼角却有点湿。
郑秀英端著一只搪瓷碗挤过来,碗里满满当当全是最肥最烂的肉块,还冒著白汽。她脸颊微红,睫毛轻颤,声音放得很轻:“苏大夫,你先吃。”
苏云低头看了一眼,碗里油汪汪的肉,燉得酥烂,汤都快溢出来了。
“你捞这么多,別人还吃不吃了?”他似笑非笑。
郑秀英耳根微烫,攥著碗沿没鬆手:“你今天忙了一天,先垫一口。”
旁边顾清雪也捧著碗,眼巴巴地凑过来,小脸被火光映得发红。顾清霜站在她身后,眸子微动,没说话,只把妹妹往前轻轻推了一下。
林婉儿却已经端著一碗薑汤走了过来。她肩上还披著那张白狼皮,白毛映得她脸越发清透,眼尾带著刚刚稳下来的柔色。她站到苏云跟前,轻咬下唇:“先喝点薑汤,暖胃。”
苏云刚要伸手,陈红梅已经把一方乾净手帕递到他面前。她眉眼利落,眼底却压著热意:“擦手。別一会儿烫著。”
三个人站在一处,薑汤的热气、狼皮的白、手帕的乾净,全挤在苏云眼前。周围人自觉往旁边让了让,连说话声都低了下去,只剩一片隱隱的艷羡。
林婉儿抬眼看他,眸子微动:“刚才你要是真把赵满仓送进去,队里怕是还得闹。”
“所以先让他把该吐的吐出来。”苏云接过薑汤,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眉眼间那点冷意才散开些,“夜里门窗都锁好,狼刚死,山里不太平。”
林婉儿立刻点头,脸颊泛红:“俺也去记住了。”
【叮!与绝色目標“林婉儿”相关好感波动上升,情感联结加深。】
苏云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隨即神色如常,把空碗递还给郑秀英:“你们也別光顾著围我,先去吃饭。”
郑秀英接过碗,轻声“嗯”了一下,眸子却一直没捨得挪开。
夜色一点点压下来,前院却比白天还热。人散得差不多时,苏云才转身往后院走。他没回自己屋,反倒在墙根下停了脚步。
大壮正蹲在那儿,靠著墙剔牙,嘴里还叼著根细木棍,见他过来,赶紧把腿收了收:“苏大夫,俺也去没偷懒,俺也去一直看著后院呢。”
苏云眸光微闪,从军大衣里摸出十张大团结,轻轻拍进他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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