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故地
紫罗兰双指滑动,放大了图片。
那图案算不上精美,画功生涩,像是一笔一笔硬描下来的。
三股缠绕的纹路扭成一条藤蔓,收口处缀著一朵五瓣小花,花瓣边缘刻意点了几个小点,大约是想模仿针脚。
评论区已经有两百多条回復。
发布者置顶了自己的评论,五百元红包的承诺格外引人注目。
下面有人贴出各地类似的刺绣图片,有人说是苗绣,有人说是某种非遗手艺,討论得很热闹。
紫罗兰一条也没看进去,她盯著那朵五瓣小花,像是忽然闻到某种气味,说不清名字,但回忆却从脑海角落渗出来。
在她儿时的小镇上,到处都是这种被称为三绞藤”的刺绣花纹。
那个镇叫禾溪。
名字很好听,但不是什么古镇景点。就是新市和雾岭市交界处常见的一个小镇,沿著国道两侧铺开,镇中心一条主街,背后全是横七竖八的巷子和挤挤挨挨的手工作坊。
紫罗兰家做的是面料,她爸管那叫“胚布”,白色的,一卷一卷,堆在仓库里像巨大的卫生纸筒。她小时候最喜欢在那些布卷之间钻来钻去,布面凉丝丝的,有股淡淡的浆料气味。她妈总是站在车间门口喊她回去写作业,喊了几声没人应,就会走进来找。
她不记得那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事了。
只记得后来她爸谈成了一笔很长的单子,高兴得把她举起来转圈,说咱们家要从镇里搬出去了。那个时候她还小,不懂搬出去意味著什么,只觉得几个小时车程的新市好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搬家的確搬了很久。
先是她爸买了辆二手轿车,每周来回跑。后来她在新市上了初中,禾溪那边就回得少了。只有过年那几天,爸妈会带著她回去,把老房子的门打开通通风,给邻居的阿婆送点东西。
有一年回去,她发现隔壁那片矮厂房拆掉了大半,只剩下几面还没推倒的砖墙。她爸站在路边看了很久,说镇上的纺织厂关了不少。
她没有太多感觉,只是再没看见过三绞藤的刺绣。
后来就彻底不回去了。
那栋老房子一直空著。家里在新市的生意越做越大,她爸雇了人专门打理工厂,自己只管谈客户。她妈开始研究各种投资,买了好几套房,说以后给她当嫁妆。
紫罗兰靠在沙发里,將手机放在茶几上,沉默了一会儿。
一年前那个电话是在半夜打来的。
高速公路被大货车追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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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罗兰赶到医院的时候,什么都结束了。
然后是葬礼,按父母生前的意思办在禾溪,葬在镇后山那片老墓地里,挨著祖父母。
雨下得很大。
紫罗兰的感知能力那时候觉醒了,她跪在灵前,很久没有起来。周围是一团团明灭不定的光。隔壁阿婆的光颤抖著,烧纸烧了很久。几个叔伯的光闪烁著,在灵堂外面站著抽菸,谈论留下的生意该归谁。
律师递过来文件,然后是几个她叫不出名字的叔伯围在会议室里,表情诚恳地和她谈生意的归属。
她签了很多字。
没有一个让他们满意。
后来紫罗兰回到新市,和所有亲戚断绝联繫,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很长一段时间靠外卖和网购生活。
再后来,她振作起来,认识了回声,认识了铁锤,认识了夜蜥和墨鱼。她把新市这边那栋父母留下的商铺改成了“夜界cos”,在地下室装修了午夜结社————
紫罗兰重新拿起手机,把那张刺绣图案截了个图。
她想起禾溪后山上的那两座坟,这一年她一直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回去。
紫罗兰点开评论,打出一行字:“这个花纹,来自禾溪镇的一个手工作坊,现在已经倒闭了很久了。”
她刚放下手机,便收到了回覆:“禾溪镇,是新市边上的那个禾溪镇吗?”
“嗯,和雾岭市交界的小镇————”
紫罗兰打到这里,停顿了下,又多打了一句:“我刚准备回去那里扫墓。”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多发了一句,可能是因为网上没人认识她。
也可能是因为,今天铁壁的葬礼也下了雨。
却没有那些討厌的光。
次日上午。
林远走出苍兰结社的电梯。
紫罗兰並不在,他走到茶几旁边,拿起平板。
上面记录著警卫队最新传来的回覆:“脉轮圣教,警卫队查明其源自素万那国,主要活动区域在东南亚诸国,目前在恆国境內以脉轮教协会”的名称活动。警卫队暂时未发现其异常,接下来將会持续保持监视。”
林远放下平板,默默將信息记在心中。
健身房和豪凯俱乐部那边也都请了假,也查看了结社的消息,应该就没有別的事要做了。”
————这一次去,估计也要一两天的时间,要给紫罗兰留个纸条吗?
林远犹豫了下,还是转身朝电梯走去。
禾溪镇並不远,开车不过四个小时的路程,他用翼装飞回来,更是顶多只需要一个小时。
有什么情况,隨时可以赶回来,无需大费周章。
林远回到中瑾花园,背上收拾好的背包。
假面从脸上褪去,苍白风衣收缩回皮肤表面,露出底下那件普通的深灰色卫衣和黑色长裤。
林远看向门口的落地镜。
镜子里是一张年轻男人的脸,表情沉静,双眉像斜飞的翼,有种独特的气质。
林远拉开门,朝小区门口走去,手里刷著视频。
新市没有什么大事。
磯石岛和附近海域因为“维修整改”暂时封闭,禁止一切民用船只靠近。
海洋的禁令愈发严格,评论区有人说家里亲戚在港口工作,最近所有远洋航线都停了,也不知道要封到什么时候。
林远划走这条,又刷到一条雾岭市那边的视频。
內容是最近雾岭周边山区频繁出现不明光点,有游客拍到了发光的鸟群。官方闢谣说是季节性候鸟迁徙,但底下有人贴了一段音频,说是自己露营时录到的。
林远点开音频,里面是一种很难描述的声音,像风穿过岩石缝隙,又像某种巨大的生物在远处呼吸。
很快,有更多新的评论出现,说这算什么,他还遇到了龙。还有新的音频,有的恐怖,有的滑稽。
最上面的音频很快就失去了热度,沉了下去。
林远平静地放下手机。
顺风车来了,是辆白色的电车。
开车的女人大约四十来岁,头髮隨意扎在脑后,音响里放著一首很老的粤语歌。副驾上坐著一个年轻姑娘,抱著双肩包打瞌睡。
林远坐在后排靠窗,背包搁在膝盖上,车子驶出市中心,沿著国道往西北方向开。
女车主把音量调小了些,朝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好奇问:“小兄弟去禾溪做什么?
“那块现在可没多少年轻人去了。
“师傅很了解禾溪?”林远说。
“我老家就在那,以前还是很热闹的,但现在不行了,也就过年热闹点。”女车主顿了顿,又说,”对了,雾岭那边封山了,你听说了吧。这段时间怪事多。”
“听说了。”林远点头,又问道,“禾溪镇现在这么冷清,有没有房子塌了的?”
“房子塌了的————”女车主觉得林远的问题多少有些跳跃,但她没多想,笑道,“也没废弃得那么夸张,房子都好著呢。
“虽然確实有些没住人了,但没有塌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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