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过二楼的阳台,捲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寧渊掛在栏杆外面,十指紧紧抠著冰冷的铁艺花纹。
他听著凌星月那冷冰冰的话语,大脑有一瞬间的停顿。
隨后,某个极其惊人且脑迴路清奇的想法,就像是在黑暗中骤然点亮的火把,驱散了他所有的恐慌。
骨折了正好,就不用一天到晚乱跑了。
这句话在寧渊的脑子里转了两圈。
好狠。
真的好狠。
但。
她说我骨折了就不用乱跑了?
如果单纯是恨透了自己,希望自己去死,那根本不在乎自己是在哪里死,乱跑不乱跑又有什么关係。
是不是说明,她心里其实还有自己。
会在乎一个人是不是乱跑。
只有一个可能。
她想把自己留在她身边。
骨折了。
自己就只能躺在床上。
就只能待在她的视线范围內,哪儿也去不了。
如果换个角度思考。
对於星月大人这种社恐又极度脸皮薄的人来说,那些深情的话她是绝对说不出口的。
这该不会也是一种变相的隱晦告白吧?
想要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把自己永远拴住。
懂了。
我全懂了。
对付星月大人这种口是心非又严重缺乏安全感的女孩,就必须要透过表面,直击她內心深处那隱藏的言外之意。
想要把自己绑在她身边,这种霸道的心思,听起来还真是带感。
寧渊的心臟不可抑制地跳动了两下,他觉得此时的自己无比清醒且通透。
要不是双手抓著围栏,他甚至想为自己这敏锐的洞察力鼓个掌。
“星月大人。”
寧渊抬起头,用那双自以为看狗都深情的眼神,含情脉脉的投了过去。
“那我如果真的掉下去,骨折了。”
“摔断了腿,躺在床上动不了了。”
“你会照顾我吗?”
他的声音穿透了夜风。
寧渊在等。
在等一句傲娇的肯定。
在等那句嘴硬心软的“谁要管你”,或者更加傲娇的“我才懒得理你”。
只要能得到一句这样的回应。
这个局就彻底破了。
夜风穿过阳台,把凌星月身上那件单薄睡衣的下摆吹得微微晃动。
她的白金色短髮被风扬起,但蓝色的眼睛里却仿佛没有任何波澜。
“我照顾你?”
“哪儿用得著我照顾啊。”
“有的是人上赶著照顾你。”
“怕是小姨会心疼得要死,赶回来好好照顾你呢。”
“在病床上照顾。”
“或者。”
“在救护车里照顾。”
周围的空气像是在一瞬间被抽乾了。
寧渊维持著那个扒著栏杆的姿势,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的眼睛骤然睁大。
夜风从他的后脑勺一直吹到了尾椎骨,把所有的温度都带走了。
心臟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了一下,然后就像是停止了工作一样,再也没有了动静。
小姨。
病床。
救护车。
车。
寧渊的大脑嗡嗡作响,他想起了凌霜溟那个恶劣的玩笑。
在你最投入的时候,红色法拉利就在车窗外面,见鬼一样地掉头逃跑了。
寧渊的呼吸变得极其困难,果然是真的吗,凌霜溟那个女人不是在骗自己吗?
他张了张嘴,试图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乾涩得发不出一丝声音。
凌星月站在那里,把寧渊这一瞬间的惊惧慌乱不可置信,全部尽收眼底。
果然在车里,发生了什么。
果然他的深情,他的温柔。
原来只需要一个名字,就能被击得粉碎。
“寧渊。”
凌星月开口了,她的声音平静。
“你不用在这装可怜了。”
“你也不用掉下去了。”
她转过身。
手搭在玻璃门的把手上。
“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一眼都不想。”
凌星月转过身。
她搭在玻璃门把手上的手微微用力,准备將这扇门彻底关上,也把门外那个人连同他编织的谎言一起关在她的世界之外。
“星月!不要走!”
寧渊看著凌星月决绝的背影,大脑一片空白。
他本能地想要伸手去拉住她。
想要抓住那片即將从他生命里飘走的白金色。
他的右手下意识地从冰冷的铁艺栏杆上鬆开,向前伸去。
但是。
他忘了自己现在根本不在平地上。
他整个人是悬空掛在二楼阳台外侧的,身体的全部重量都靠著那两只手扒在栏杆边缘死死支撑著。
鬆开一只手的瞬间,身体的平衡被彻底打破。
“ci-----ao!!!”
这句低声的咒骂甚至还没来得及说完整。
失重感骤然降临。
寧渊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栏杆的阴影在他的视线里迅速向上抽离。
夜晚的风在耳边刮出尖锐的呼啸声。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
像是什么装满沙子的麻袋重重砸在地面上。
这声音在安静的別墅区里显得格外刺耳,甚至连脚下的地面都仿佛跟著微微震颤了一下。
正准备踏进房间的凌星月,脚步硬生生地钉在了原地。
她握著落地窗的手指猛地收紧。
那声巨响就在脑后,清晰得让她无法忽视。
凌星月回过头。
阳台外的栏杆上,空空如也。
那个刚才还在那里油嘴滑舌,试图用骨折来博取同情,试图用花言巧语来矇骗她的男人,不见了。
凌星月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滯。
大脑甚至还没有来得及下达指令,她的身体就已经诚实的做出了反应。
凌星月几步衝到阳台的栏杆前,双手死死地抓住冰冷的铁栏杆。
她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去。
借著別墅外墙微弱的景观灯光。
她看到了。
寧渊在下面那片草坪上,已经结结实实的摔成了一个大字。
一动不动。
凌星月的心跳在那一刻仿佛也跟著停止了。
二楼。
五米多的高度。
就算下面是草坪,对於一个直接摔下去的普通人来说......
理智在疯狂地提醒她。
他在装死。
他在骗人。
这种人渣就算摔死了也是活该。
他满嘴谎言,他在小姨的迈巴赫里做那种骯脏的事情,他不配得到任何的同情和关心。
但是。
她的身体没有半秒钟的迟疑。
凌星月甚至连楼梯都不打算走。
她双手在阳台栏杆上用力一撑。
紧接著,整个人腾空而起,翻过了阳台的围栏。
凌星月如同失去了重力一般,从五米高的二楼阳台上优雅飘落。
夜风扬起她白金色的髮丝,像是一只在夜色中俯衝的灵猫。
距离地面不到一米的时候,她的身体在空中极其诡异却又无比流畅地扭转了一个角度。
在脚尖触及草坪的瞬间,她屈膝含胸,顺势在柔软的草地上做了一个標准的战术翻滚。
这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將从二楼跃下的重力势能从容且完美地卸掉。
当她在草坪上停下时,已经稳稳地半蹲在了寧渊的身边。
周围的虫鸣声仿佛都消失了。
空气里瀰漫著青草被碾碎后散发出的苦涩味道。
“寧渊。”
她叫他的名字。
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发颤,但是躺在地上的人没有回应。
寧渊紧闭著双眼。
凌星月伸出手。
她想去探一下他的鼻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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