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渊握著筷子的手保持著悬空的姿势。
他看著那一小口麵条在凌星月极度机械的动作中消失。
她的喉咙甚至因为麵条的乾燥而有些乾呕的抽动,但她立刻用手背捂住嘴,强行咽了下去。
这种感觉。
寧渊手里的筷子就像是插进自己心里的刺。
他缓缓地,再次从汤碗里挑起几根麵条。
因为浸泡的时间有些长,麵条的边缘已经开始变得有些烂了。
就像此时此刻他们三个人纠缠在一起的关係。
“快点呀,磨蹭什么。”
洛绘衣的催促声在这个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格不入,她甚至还伸手去顺了顺凌星月那一头有些凌乱的白金色短髮。
洛绘衣的手指穿过髮丝的触感,让凌星月那惨白的脸部肌肉不受控制地跳动了一下。
寧渊把麵条送到了那两片苍白的嘴唇前。
凌星月的眼睛没有焦距。
她只是按照某种早就设定好的程序,微微张开嘴。
寧渊可以清楚地看到她因为强忍著噁心而渗出的额头上的细汗。
在那一瞬间,那些在迈巴赫车厢里发生的事情,那些他压抑不住的变態本能,那些他对凌霜溟说出的口不择言的话。
全变成了落在凌星月身上的鞭子。
是他做的孽。
是他管不住自己。
是他在得到了星月大人毫无保留的信任和爱意之后,又亲手把这种信任撕成了一地的碎片。
他在草坪上对她说不愿看她孤独。
他在阳台上大喊自己快掉下去了。
有多可笑?
寧渊看著那双空洞的眼睛。
她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从头到尾,她都只是因为缺乏安全感而在角落里默默期待著一点点温暖的人。
甚至为了洛绘衣,她可以把自己被撕裂的痛苦全盘咽下去,装出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再甚至,她还不得不坐在这里,吃下他亲手餵的面。
凭什么?
凭什么!
寧渊的手停住了。
他没有把面送进那张已经机械张开的嘴里。
“够了。”
声音不大。
但在这间充满了牛肉麵香气的餐厅里,听起来异常清晰。
寧渊没有去看任何人。
他手腕一转。
那双一次性筷子连同上面夹著的几根烂掉的麵条,被他极其隨意地丟回了汤碗里。
溅起的一滴汤汁落在了桌面上。
紧接著。
他把那个有些烫手的汤碗,轻轻地推到了桌子的正中央。
洛绘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只还在给凌星月顺头髮的手也悬在了半空中。
她甚至没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在她的剧本里,寧渊应该毕恭毕敬地把整碗面餵完,然后痛哭流涕地请求星月宝宝的原谅。
而她,將作为一个慷慨而睿智的女王,大度地促成这次和解。
现在是什么情况?
洛绘衣的视线从那个被推开的汤碗,慢慢地移到了寧渊的脸上。
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纯粹的疑惑。
隨后。
这丝疑惑迅速转化为了一种被打断的恼怒。
“你说什么?”
洛绘衣的声调拔高,下巴扬了起来。
凌星月也微微偏过了头。
她那双一直盯著桌面的眼睛,终於捨得抬起来,落在了寧渊的身上。
那里面写满了错愕。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满嘴谎言的人渣,现在又想玩什么花样。
是为了在绘衣面前装出一种所谓的“骨气”吗?
寧渊对上了洛绘衣的眼睛。
那是一种没有多少波澜的对视。
“我说够了。”
寧渊的声音很平稳。
“什么叫够了?”
洛绘衣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
她两步走到寧渊面前。
“我让你餵她吃麵。”
“你才餵了几口,你就敢把筷子扔了?”
“寧渊,你是不是觉得我最近对你太好了,是你叛逆期到了?”
“还是说,你根本就不想道歉,甚至根本就不在乎星月宝宝生不生气?”
连环的质问。
字字句句都像是在往凌星月那颗本就千疮百孔的心上撒盐。
寧渊没有退缩。
“既然星月大人不想吃。”
“那就让她先回去休息吧。”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寧渊甚至不敢去直视凌星月的眼睛。
洛绘衣愣了一下。
“寧渊,你是听不懂本小姐说话吗?”
“我说了,这是对你的惩罚。”
“你惹星月宝宝生气了,你就要负责把这碗面餵完。”
“她想不想吃重要吗,重要的是你的態度。”
“她不开心,现在是你在哄她,她肯定是要给你脸色看的。”
洛绘衣的语气恼怒中,带著点恨铁不成钢。
她搞不懂。
这个狗男人平时不是挺会哄人的吗?
现在这是在干什么。
发什么少爷脾气。
“你这就放弃了?”
“你就是这么敷衍她的吗?”
“而且,谁说她不想吃的?”
“她刚才明明都吃下去了!”
“你哪只眼睛看到她不想吃了?”
“星月宝宝,你告诉他。”
洛绘衣转过头,想要从凌星月那里得到某种確认。
凌星月坐在那里。
她的胃在翻江倒海,那几口强行咽下去的麵条像是在灼烧她的食道。
她看著寧渊。
那个男人没有看她,只是固执地看著洛绘衣。
“关於哄她这件事。”
寧渊继续说下去。
“我会自己努力的。”
“哪怕真的哄不好。”
“我也不想要这么勉强星月大人。”
勉强。
这个词不仅砸在了洛绘衣的脸上,也砸在了凌星月的心里。
洛绘衣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
“勉强?”
“你居然跟我说勉强?”
“我好心好意给你创造机会,让你將功补过,你现在反过来说这是在勉强你?”
“寧渊。”
洛绘衣走到他的正前方。
双手抱在胸前,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你是不是觉得,本小姐的安排很可笑?”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自己隨便道个歉,这件事情就算完了?”
“你懂什么叫诚意吗?”
寧渊看著洛绘衣那张气得通红的脸。
他太熟悉这个表情了。
每次只要事情脱离了她的掌控,她就会用这种极度尖锐的方式来掩饰內心的不安。
可是这次不一样。
这次不是一个能靠他隨便插科打諢就能混过去的修罗场。
这是两条隨时会断裂的弦。
“我不需要。”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餐桌旁传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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