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西山照进现实

    萧凛把手机屏幕按灭,揣进裤兜。
    督导组组长~周明远。
    公文包的拉链已经拉死,那张三寸照片贴著夹袋內壁,边角硌著他的指腹。
    省委大院的安检比平时多了一道。门厅里站著两个陌生面孔,西装笔挺,胸口別著中央巡视组的证件。萧凛把工作证递过去,对方扫了一眼,侧身让路。
    三楼小会议室,门半开著。
    萧凛推门进去的瞬间,闻到一股龙井的茶香,很淡,压在暖气的乾燥里。
    会议室里只有一个人。
    七十出头,个子不高,背脊挺得笔直,坐在长桌靠窗的位置。银丝边眼镜架在鼻樑上,镜片反著窗外的晨光。
    和照片里一模一样的眼镜。三十八年了。
    周明远端著茶杯,抬头看了他一眼,放下杯子,站起来。
    “小萧。”
    两个字叫得极其自然,带著长辈见晚辈的那种鬆弛。
    “周院长。”
    萧凛没往前走,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公文包的提手上。
    周明远绕过桌角,主动迎了两步,伸出右手。
    萧凛伸手握了一下。对方的手掌乾燥、温热,指骨细而硬,力道恰到好处~不重不轻,拿捏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坐,別站著。你爸要是知道我来了你还站著,得骂我不懂规矩。”
    周明远笑了一下,拉开旁边的椅子,拍了拍椅面。
    萧凛坐下了。公文包搁在膝盖上,没鬆手。
    “茶是我自己带的,你尝尝。”周明远给他倒了一杯,推过来。
    萧凛没碰茶杯。
    “周院长专程从京城过来,不会是为了请我喝茶。”
    周明远把茶壶搁回桌面,两只手叠在一起,拇指交扣。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眯了一下,不是笑,是在称量。
    “小萧,你父亲和我是党校同期。八六年秋天,我们俩加上老韩,三个人挤一间宿舍,睡上下铺。你爸睡上铺,翻身动静大,吵得我整宿整宿睡不著。”
    萧凛的拇指在公文包搭扣上轻轻摁了一下。
    “这些事,我爸没跟我说过。”
    “他那个人,嘴严。”周明远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我这次来,是中央金融工作督导组的例行巡查。但到了省里才知道,你搞了个断流行动,一夜之间抓了十九个人。动静不小。”
    “专案组是省委常委会批的。”
    “我知道。但有些程序上的事情,需要跟你核实。”
    周明远从桌上拿起一个牛皮纸文件夹,翻开,推到萧凛面前。
    第一页是金安委的冻结令副本,第二页是北川县財政局的拨付流水,第三页用红笔標註了一行数字~一千二百万。
    “这笔一千二百万的专项资金拨付,你签字的时候,有没有经过金安委的合规审查程序?”
    萧凛扫了一眼標註。
    “合规审查走的是绿色通道。北川的堤坝修缮属於应急类项目,省金融办有授权金安委在紧急情况下先拨后审的文件。”
    “文件我看过。但绿色通道的適用条件里写的是自然灾害及突发公共安全事件,堤坝修缮不在列举项里。”
    周明远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也就是说,这笔拨付在程序上存在瑕疵。如果要较真,你的签字授权是越权行为。”
    萧凛没接话。
    周明远翻到文件夹的下一页。
    是那个“萧林”帐户的银行开户信息。
    “还有这个。四十万匿名帐户的事,省纪委的孙建平跟我通过气了。你提前报备了,这一点我承认你有先见之明。但问题是~你发现有人栽赃,为什么不第一时间报警?为什么选择私自保留帐户、私自追踪资金流向?”
    周明远把文件夹合上,双手叠回桌面。
    “金安委是金融监管协调机构,不是侦查机关。你越了多少条线,自己心里应该清楚。”
    茶杯里的龙井凉了,薄薄一层茶渍浮在水面上。
    萧凛抬头,直视对面那副银丝边眼镜。
    “周院长,这两件事加在一起,您想达成什么目的?”
    周明远没迴避。
    “督导组的职责是审查程序合规性。如果程序存在严重瑕疵,相关责任人需要暂停职务,等待覆核。你在断流行动中担任指挥调度,一旦你的授权被认定越权,整个行动的法律效力都会受到质疑。”
    萧凛的脊背贴紧了椅子。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不是查他贪不贪,而是从程序上掏空他的指挥权。十九个人抓了,口供录了,但如果指挥者的授权被推翻,所有证据链条都要打上问號。
    周明远用一把审计的手术刀,要把整台手术的主刀医生从台上拉下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传来院子里汽车发动的声响,很闷,隔著双层玻璃几乎听不真切。
    萧凛把公文包搁到桌面上,没打开。
    “周院长,我爸的笔记本里夹著一张照片。”
    周明远端茶杯的手顿了一拍。
    “八六年秋天,中央党校第四期,西山合影。三个人,一棵松树。”
    萧凛的视线没有从对方脸上移开。
    “我爸站左边,韩正洲站右边,中间那个人戴银丝边眼镜。照片背面没写名字,但站位很有意思~中间的人,永远是做主的那个。”
    周明远的拇指在茶杯把手上滑了一下,指甲刮过瓷面,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
    然后他笑了。
    不是应付式的笑,是一种从容到近乎残忍的舒展。
    “你爸当年也跟我提过这张照片。一模一样的话,一模一样的试探。”
    周明远放下茶杯,从文件夹底层抽出一只信封。
    牛皮纸,老旧,四角磨出了毛边,封口处的胶带已经泛黄。
    他把信封轻轻推到萧凛面前。
    “这是你父亲二十六年前亲笔写的辞职申请书。组织上没有批,但原件一直在我这里保管。”
    萧凛低头。
    信封没有封死,开口处露出一角白纸。
    他抽出那张纸,展开。
    a4纸已经发黄髮脆,上面的钢笔字跡工工整整~是父亲的笔跡,一笔一画,和青岭水库验收报告上的签名同出一脉。
    內容只有三行。
    他的目光看到了这张纸的右下角,就在那个落款签名的旁边的地方,有一小块暗褐色的痕跡弄在纸面上。
    那个痕跡的形状很不规则,边缘的地方都渗进纸的里面去了。
    乾涸的血跡。
    萧凛的手指头紧紧地捏著这张纸的边缘,因为用力手指都被捏得发白了。他现在心里感到非常震惊,有一种难以置信的沉重感。
    周明远靠回椅背,银丝边眼镜片上映著窗外的天光,把他的眼睛遮得严严实实。
    “你父亲写这封信的那天晚上,左手腕被碎玻璃划了一道口子。他说是不小心碰的。”
    周明远顿了一下。
    “我信了二十六年。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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