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进金安委地下车库,萧凛没上楼。
熄了火,座椅往后放了两寸,车厢里只剩仪錶盘微弱的背光。他从风衣內袋里摸出那盒磁带,搁在副驾驶座上。
塑料外壳已经泛了黄,標籤纸的边角卷翘,父亲的钢笔字被时间洇成暗蓝色~“凛,听完再决定。”
手套箱里翻了半天,摸出一台老赵上周塞给他的可携式磁带播放器。老赵说是从二手市场淘来的,调频用,偶尔听听老歌。
磁带卡进去,转轴发出一声乾涩的咔嗒。
萧凛按下播放键。
前三秒是空白磁噪,细密的沙沙声,像风吹过旧报纸。
然后,父亲的嗓音从二十六年前穿了过来。
“老沈,我今天不是来喝茶的。”
另一个声音接上~沈怀远,年轻了二十多岁,中气比今晚在槐树下足得多。
“振邦,你查到了什么?”
“东润矿业第三季度的帐打到了香江协昌,协昌转给开曼的瑞成信託,瑞成再拆成四笔回流到省內三家城投公司。一圈走完,乾净得跟新钱一样。这条线,你搭的。”
磁带里沉默了几秒。沈怀远咳了一声。
“搭了怎样?你以为东润那帮人不走这条线,他们就不跑了?当年招商引资,全省矿產证一年批了两百多张,谁来管?我不搭这条线,让他们各跑各的,资金全散到境外,一分钱都追不回来。至少现在,钱还在我能看到的地方。”
“看到,不等於就能管住。”
萧振邦的语气很重。
“老沈,你刚到省政府是八七年,你写的第一份报告,是那篇《西海省矿產资源开发中的权力寻租问题及治理建议》。省委书记亲自批示『切中要害』。那时候你说,要用制度堵住权力寻租的口子。”
“那个时候,我不知道口子有那么大。”
沈怀远的声音低了下去。
“振邦,我跟你讲一件事。九二年,我刚升副处,省里有个矿权审批的案子,牵出七个厅局级。我把材料整理好送上去,结果呢?材料进了纪委,纪委查了三个月,抓了两个替罪羊,真正的人一根毫毛没掉。我去找主管领导,领导跟我说了一句话~小沈,水太深,別把自己淹了。”
磁带里传来茶杯搁在桌面上的钝响。
“从那天起我就想通了。靠制度堵不住的东西,只能靠人堵。与其让一百个人各挖各的洞,不如我搭一张网,把所有洞都归到一条渠里。渠在我手上,水往哪儿流,我说了算。”
“那你跟你要治的那些人,有什么区別?”
“区別在於,我没往自己兜里揣过一分钱。”
萧振邦没立刻接话。磁带转了五六秒空白,只有录音笔底噪里隱约的呼吸起伏。
“老沈,你信不信,再过二十年,这些帐目、资金流、矿產交易,全都可以放在一套系统里跑?不用人盯,不用网兜,每一分钱从哪来到哪去,数据自己会说话。到那个时候,你这张网就是最大的障碍~因为所有被你管住的人,都习惯了走暗渠,没人愿意回到明面上。”
“数据?你说的是电脑联网那套东西?”
“不光是联网。是穿透。资金穿透、股权穿透、关联交易穿透。把所有层级的遮挡拆掉,让每一笔钱裸奔在阳光底下。技术能做到的事,不该交给人去拿捏。”
沈怀远笑了一声,带著一点疲倦。
“振邦,你这个理想太远了。”
“远不远,我这辈子可能看不到。但凛儿能看到。”
车厢里,萧凛的指甲嵌进了座椅皮革的缝线里。
父亲的声音继续,每个字都在肋骨间撞。
“我现在做不了的事,不代表没人能做。老沈,你的网迟早会被拆。不是被我拆,就是被下一代人拆。区別只在於,拆的时候是用法律拆,还是用另一张更大的网。”
磁带又空了几秒。
沈怀远的回答很轻。
“你今天带了录音笔。”
“带了。”
“打算交给谁?”
“先存著。什么时候该交,凛儿长大了自己判断。”
对话在这里断掉了。磁带继续转,沙沙的空白延续了將近半分钟。
萧凛以为录音到此为止。
但转轴没停。
沙沙声突然变了质地,底噪清晰了一截~换了一个录音环境。不再是室內的闷声,而是旷野的空气感,远处隱约有水流的迴响。
父亲的嗓音再次响起来,比刚才的对话低了半个调,语速放慢,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
“凛儿,这段话我单独录给你。”
萧凛的脊背离开了座椅靠背。
“你听到这里,说明你已经决定走这条路了。我没资格替你高兴,也没资格劝你回头。我只告诉你一件事~北川大坝不光是一座水利工程。”
录音里传来脚踩碎石的声响,父亲在走动。
“坝体b-7区段的备用泄洪道,你应该已经找到了。但泄洪道的深处还有一层,比地面低十四米,是六十年代人防工程遗留的密闭仓。这个仓不在任何公开图纸上。我在水利厅工作的最后一年,发现有人在利用这个仓做稀土矿脉的秘密储备~不是国家战略储备,是私人的。矿石从坝底运进去,登记在水利维修材料的名目下,谁也查不出来。”
父亲停了一拍。
“我没有来得及查清这批稀土的最终去向。储量、品类、关联方,所有线索都在这个密闭仓里。凛儿,你有鹰眼,比我当年强一百倍。但技术能拆网,拆不了人心。做透明金融也好,穿透式审查也好,记住一条~系统是工具,公正才是目的。工具用偏了,你就是下一个沈怀远。”
录音机里的磁带咔嗒响了一下,然后就完全停下来不转了。转轴卡在那里,车厢里面一下子变得很安静,就剩下地下车库那种空荡荡的一点回音。
萧凛坐在车里没有按倒带的按钮。他的手就直接放在播放器上面,大拇指碰著塑料的磁带盖子。
b-7区段泄洪道的深处,大概地下十四米的地方。他突然想起来今天下午他在大坝里面安装那个传感器的时候,其实距离那个什么密闭仓估计都没有三米的距离,真的是非常近了。
这时候手机屏幕忽然亮了,是老赵在发简讯催他:【都快十二点了,你车还在车库?到底上不上来?】
於是萧凛把磁带从机器里拔了出来,装进塑料盒子里,跟著那张船票一块儿塞到了自己风衣里面的口袋去。他拿出手机来,也没有回覆老赵的话,而是直接点开顾清韵那个加密的聊天软体。
【北川大坝b-7区段泄洪道下方的十四米处,应该存在一个人防工程密闭仓,这个是不在公开图纸上的。明天你安排调一台地质雷达过去,去进行全深度的扫描。】
打完这几个字发过去,他就把屏幕锁住了。
接著他推开车门从车里站了出来,地下车库里的空气挺冷的,晚上在下面觉得有点凉。刚才他父亲在录音磁带最后说的那些话,一直在他的脑子里不停地转悠。
“工具用偏了,你就是下一个沈怀远。”
就在他走进电梯,电梯门刚好关上的那一刻,他手里拿著的手机震动了一下。顾清韵马上回了信息过来。
【收到。附带:用卫星热成像看过了,显示那个深度確实存在著第二层封闭的空间,面积大概有三十平方米左右。那个地方的温度特徵有些异常,比周围的岩层低了差不多四度,疑似是一个长期的恆温存储环境。】
三十平方米。恆温存储的环境。
萧凛深吸了一口气,心里感觉有些沉甸甸的。谁也不知道那个地方里面究竟放著多少吨的稀土矿石,这整件事情的背后又藏著多少个还没有被查出来的人名?这事儿现在看来確实是挺难办的。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