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0094:情丝粘连近鄴都
地近安阳县时,队伍再度休整了一日,祖阳带著祖智和婉儿、兰儿去城中逛了逛,自己买了些奇怪的龟甲。
这些东西是老农所卖,据说研磨成粉可以充作药材。
祖阳挑拣的龟甲几乎都是带有刻痕的,不同刻痕相连像是某种涂鸦。祖阳对祖智说这些都是商周之前的文字,是文明的根脉。
祖智觉得有些离奇,但选择信从兄长,自己也挑拣著买了一块。
返回馆驛与驛丞和前来探望的县官们交谈,更多消息渐次传来。
汲桑率残部向更东而去,逃奔乐陵。苟晞没再急著肃清残贼,而是著手严刑峻法恢復兗州秩序。
苟晞执法甚严、铁面无私,便连犯法的从母弟都果断杖节杀之。苟晞奉养从母已久,是以孝顺闻名的,这次却任由从母叩首求饶不为所动。
“杀卿者,兗州刺史;哭弟者,苟道將也。”
雷霆手腕、霹雳动作,仗著苟晞的威名赫赫迅速铺排开来。境內大小贼眾消散殆尽,流民百姓重被安置,世家大族也俱都配合。
动盪的兗州迅速归於平定。
得到消息,除了感嘆当世亦有名將外,祖阳也不由得开始担心。
苟晞这般雷霆治理短期內或可见效,可难免威压太过,王弥一旦死灰復燃怕是不好收拾。
隔壁汲郡,同样跟隨汲桑、王弥造反的刘灵也终被苟晞部將王赞击败,残部化整为零,刘灵本人向西而逃与石勒一道不知所踪。
和郁对此很是乐观,尤其是他刚刚收到了皇帝快马送来的回信,信中对他表达了充分信任,勉励嘉奖言辞亲近,让和郁连日来的担惊受怕俱都烟消云散。
和郁对祖阳表示:今后河北大定,他可以安心任事,再无忧矣。
祖阳笑著应承,但心中丝毫不以为然。他清楚那位奴隶出身的传奇人物决不会就此偃旗息鼓,大晋的迴光返照也持续不了太长时间。
好在,安阳渐近,鄴城確已遥遥在望了。
或许是和郁的乐观心情传染了儿子,压抑了一路的和世近几日再度开始作诗了,白日里又频频绕著王景风的马车打转。
十一月初,已然冬至,北地的天气是很冷的。
可王景风似感受不到寒意一般,继续长巾裹脸女扮男装,每日与祖阳並轡而行。
近些日子,除了到祖阳这里继续听见闻和故事,她偷偷与祖阳做起了一种两人间的游戏。
王景风轻勒韁绳,玄色箭袖衬得腕骨伶仃,特意束紧的革带掐出腰线弧度,让她愈发显得英气。
佯装整理领口盘扣,她余光却扫向祖阳一这身西域纹样的锦缎大,该比昨日青竹纹直裰更衬得背直腿长?
祖阳自然注意到了这些变化,每日自然的大方欣赏。虽然都是男装,可穿在王景风的身上却偏偏各有韵味。
长巾裹面时故意漏下两缕青丝,策马俯身间衣摆翻飞,或是女子豪迈、或是俊逸英挺,偶尔轻薄些的装束更能凸显出胸前峰峦,腰肢曲线。
两人一个换一个看,每日里说著远方见闻、说著常山国的规划、说著日后北境可能会恢復的贸易,乐此不疲。
安阳县外,暮色將倾。
和世哈著手攥著新誊的诗笺向王景风的馆舍走去,另一边还提著的还有洛阳新送来的胡桃酥。
近些时日他已快为王景风撰出一册诗集,见到这等女子后他只觉得文思如泉涌,奔腾咆哮並无止息。
那诗句都是为了与绝美的面容相配,他自觉文风雋永、辞藻华丽,每每读来都让自己感动不已。
上午为王景风吟诵时,窗帘里仍旧没有说话,但却著侍女递出了一杯水来。和世大为触动,他分明感受到了佳人对自己的呵护她一定喜欢自己。
转过驛馆西厢的断墙时,他忽然瞥见玄色大氅的衣角和马匹的长尾闪过土垣那装束似有些熟悉。
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脑海中浮出记忆画面一祖阳身旁並轡而行的骑士似乎就是这般装束。
“娘子,今日祖公子又说了什么故事呀?快说与我们也听听。”
“哈,你们都不知心疼自家娘子,我白日里可也说了好久的话呢。”
“嘻嘻,故事好听嘛。”
夯土墙后传来女子谈笑声和窸窣声,和世屏息贴墙,听见布帛摩擦伴著环佩轻响。当他探出半张脸时,正见那人背对著他,两个侍女上前帮她解下男装束腕。
裹脸长巾散开,鸦青鬢间金丝髮带在暮色里泛著微光,那人的面容让和世一时心悸。
本就不是什么高妙的遮掩,终究有戳破的一天。
王景风似也不在意被戳破,只可惜有人在意。和世脸色阴沉下来,咬牙嘀咕著一个名字“祖阳?”
驛馆东厢的窗纸透出昏黄烛光,婉儿跪坐在草蓆上铺展衾被。
安阳残破,远不似怀县,这里处处都是断壁残垣,生民离乱,连驛馆都是县令从富户手里討来专门招待贵客的。
北地的芦苇棉絮到底不如丝绵柔软,她將最厚实的毛毡垫在第三层,转头望向正在灯下写字的祖阳。
“公子觉得鲁公夫人如何?”
“嗯?“祖阳笔锋未停,狼毫在竹纸上勾出“绍”字最后一横,“聪慧“想了想补充一句“实干”,那日南市扑向老鬼的身姿一闪而过,他又加了句讚嘆“果敢”。
“那...“婉儿声音突然低下去,好奇转头,“公子对她是.....
“6
烛芯突然爆出灯花,祖阳搁笔轻笑:“没谱的事。”他吹乾墨跡將信笺折好,“別乱传说,免得坏了她人名节。”
窗外北风卷著沙粒敲打窗欞,远处传来守夜士卒的梆子声。
祖阳起身推开吱呀作响的格窗,望著残月下起伏的城墙轮廓:“在鄴城只住两日,拜会过丁绍、王粹,安顿好粮草,我们就继续启程。”
“可夫人她,似对公子有意的。”
祖阳没有回身,烛影在他眉骨投下深深阴影,“睡吧,明日还要赶路。”
此刻,西厢的小院里气氛却愈发尖锐。和世攥著诗笺的指节发白:“夫人,我自知不该背后嚼人舌头。可祖士明其人轻浮,我觉得有必要让夫人知道。”
西厢馆驛的主屋亮著灯火,但门扉紧闭著,毫无反应。
和世也不在意,大声道:“祖士明並非祖氏嫡子,他才学平庸未入太学,在士林当中没有一丝一毫声望。
“夫人怕是不知,他现在每日里都要与他家部曲廝混,早晨、黄昏还与那些人一道席地而坐,教授他们识字,简直辱没斯文————”
和世说得起劲,他对祖阳本不甚在意也不熟悉,可黄昏时窥见秘密后他便立刻四下打探,而后痛心疾首。
祖家偏房之子,无才无德,连孝廉都未评举去常山小国做了王国官————何其可笑?
这等人却能让王景风並轡同行,显然是女子见识浅薄,被那廝给哄骗了!
强烈的责任心夹杂著委屈涌来,让和世越说越是激动,偏偏他还要控制下声调。他要让王景风知道他並非平白嫉妒之人,他只是爱她爱的太深,不忍她被人欺骗。
“够了!”西厢的门忽然开了,王景风没戴幕篱,俏脸含煞出了屋子。
残月如鉤,光亮皎洁,一瞬间就让和世的心臟漏跳了半拍。再见这等容顏,无数的诗句便纷杂翻涌,却都让他觉得形容不够恰当妥帖。
有了—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当真倾国倾城也!
王景风深深吸了口气,突然拂袖,金丝髮带从袖中滑落也浑然不觉。
她对和世冷冷道:“祖生腹有韜略、见识不俗、每日里都在整飭部曲,哪件不是实事?和公子日日吟风弄月,不知者便勿轻言是非。另外,妾身与何人交往,尚无需他人置喙!”
和世此时已顾不得什么祖阳,他赶忙赔笑將手中漆盒递了过去:“夫人,这是我让娘亲新作的胡桃酥,洛阳快马送来的,知道你爱吃。”
“公子慢走,不送!”王景风直接关了房门,留下一句警告:“公子再若纠缠,莫怪妾身翻脸。”
夜梟在枯树上发出悽厉啼鸣,和世望著紧闭的房门发愣。
好一会儿他挤出一个笑脸,將漆盒放在门外台阶上,嘱咐道:“胡桃酥我就放在门外,夫人吃完我再让洛阳送来就是。”
心中想到:她猝然得知祖阳其人底细,心头忿忿,羞恼迁怒於我实属人之常情。自己是大丈夫,不能怪她,要怪就怪那骗了她的无良之人————
“好好休息”和世轻声说了一句,门內没有声音,但他又好似听到了轻轻一声“嗯”,手指缠绕著金丝髮带,登时心头再度縈绕起了旖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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