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0099:一夕繾綣露狐疑
案几似被撞翻了,酒渍似已倾倒,无人理会。
这个夜註定有些漫长————
人在索取时总是贪婪的,两个贪婪之人凑在一起便几乎都放弃了思考。
夜已深沉,斗转星移,低哑的吟声短促,復又伴著深沉的嘆息悠长。
杨柳丝丝弄轻柔,烟缕织成愁。
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
许久后的许久,窗影上的天鹅扬起了脖颈,窗外的风似忽然停了,檐角的露珠擦过冰凌滴落,炸碎在纯白的冻霜里。
摇摆和嘈杂渐渐终了。
天光大亮,祖阳是被日光唤醒的。
轻轻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厚席上,身上盖著寢被。屋子里尚且有些狼藉,但炭火温和一如晓春,却別无他人。
“公子可起来了?婢子们侍候公子洗漱更衣。”
窗外,晓夜的声音响起。她嗓音蛮有特色,有些像是网红的夹子音。
祖阳恍惚中回味了一阵,隨后才应了一声,几个侍女低眉顺眼入內侍候,捧来了一套衣裳。
玄青锦缎裁成箭袖长袍,暗银回纹滚边,料子是用蜀锦做的,厚实保暖。这衣服显然是新裁的,却恰合祖阳的尺寸。
不消说,定是婉几泄露了他的个人信息。
收拾停当,祖阳环顾一圈,晓夜做了个请的手势。到得院里,王景风亭亭而立,眉如远山。
两个人很默契的没说昨晚,她只是默默上前,將他本已板正的衣襟又拉了拉,隨后抬起下巴。
眸若秋水。
“隨我去常山吧。”
“要遭人閒话的。”
她忽而展顏一笑,扬著手中一封信笺,“再说我留在鄴城本是要给惠娘写信。
“你说的很对,惠风语气软了许多,若非写信,倒是好久没与她这般说话了。”
目光忽而狡黠,她低眉问道:“顺便也好帮你看顾下粮食。你把粮草交给我打理,放心么?”
一瞬间祖阳脑子里转过不少想法,但说出口时却只是斩钉截铁两个字“当然”。
心里可以有许多顾虑,但不允许说出来。
两个成年人其实都很理智,只不过是同时在昨晚某一刻选择了放纵。
新的一天到来,鸡鸣报晓,现实重临,童话与放纵便都也该结束了。
成年人的世界里,长久的幸福是一种稀缺品。
“那你先在鄴城,来日我再接你。”
北地的窗口期该还有些日子,在石勒等人捲土重来之前,他必是要將王景风接走的。
现在,他势单力薄,去了常山怕也要好好斗爭一番才能起势,王景风留在鄴城也不失稳妥。
祖阳微微吐了口气,將钱袋里装的一枚龟甲取出,递给了王景风,道了声“保重”。
“保重。”
擦肩而过时,永嘉元年的第一场雪飘然而落。
丙子七號外,护卫与祖家眾人早已收拾好了行装,装载好了大车正自等待。
见了祖阳迟来,似乎也没人觉得意外。婉儿小跑过去,给他披了大氅。
他从祖智手中接过马韁,看了眼自己的班底和簇拥而来的护卫。
一跃上马,道了声“出发”。
雪不大,飘飘荡荡,只在地上铺就白蒙蒙的一层。
离城百余步,祖阳扭过身眺望向了城头,他手中攥著一只绢帕是从衣衫里掏出来的。
上面用簪花小楷写了一行字——“山河路远,终有相逢。”
他不得不承认一点在这座陌生的城池里,他多了一份牵掛。
鄴城向北城邑渐少,过临水后就是邯郸,过邯郸要再走数十里路才到襄国。
二十七人的小队人马轻盈便捷,行动较快,每日至少可走四十余里。
护卫们倒还尽责,每日除了那青娥卫与婉儿、兰儿都裹著毡毯待在车上,其他人则都前出队伍二十余步,当先散开引导开路。
偶尔有些晃荡的流民路过,看到后都麻木的远远避开,没惹出什么衝突来。
坞堡是不能隨便去住的,若没有交情在,那一方方土皇帝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尤其祖阳隨身还带了黄金。
为免露宿野外,第一日他们是宿在了临水城的馆驛。第二日便一口气赶到了邯郸。
不过邯郸距离襄国较远,再出发后至少要在沿途坞堡里歇息一夜的,祖阳还没决定宿在哪里。
中山刘氏的坞堡据说规模极大,位置似也不错,坞堡帅刘鉅按理说该基於刘琨的关係卖祖家一个面子。不过二叔偏偏在这个名字后面打了个“未知”,让祖阳难免迟疑。
锻体、讲课,驛馆里房间的灯又燃了许久。
祖阳的要求与表现一如往常,三个月的时间下来,眾多部曲都已掌握了两百余个常用字,勉强算是都脱了盲。
祖阳吩咐祖智、马楷、杨秀、云真四个人白日里继续分开教习,爭取在到达常山前眾人能把常用字识到三百以上。
如此,很多文书递达的工作也就都能做起来了。
入夜,婉儿给祖阳铺床叠被,看向公子时有些欲言又止。似乎想问什么,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前夜公子去鲁公夫人那赴宴,怎么彻夜未归?清晨回来后又怎平白换了身衣裳?
事情奇怪的很,可懵懵懂懂间婉儿似又猜到了什么,不好追问。
铺好床被,婉儿没话找话似的笑问了句,“公子在北地可还住的惯?”
“这有什么住不惯的?我祖家毕竟————”祖阳正要继续说话,忽然一个激灵。剎那间的灵感被他握住,隨后反覆咀嚼。
他眉头微微蹙起,在那一刻想到了些事情。
“那对狗男女,每次扎营都要出去另寻个舒坦住处————”
“对,他们去寻了人家借宿,好像使了钱的————”
狗儿先前反馈的诸多消息被匯总过来,將一路上的事情串成了一串。
原本祖阳確实没有多想,只当是年轻男女初尝禁果食髓知味,所以一有机会便去为爱鼓掌。
可刚刚婉儿一句话却让祖阳想到了另一种可能一会不会,是有人不习惯?
那青娥卫是与婉儿、兰儿一起宿在了耳房小帐之中。给其他护卫们安排的住处则是统一的大通铺,环境都不算好。
那个蒙面的年轻人————
当疑问被掛起,一桩桩一件件可疑之处便开始蜂拥而来。
这队护卫当真没有问题么?逃卒游勇组成的队伍,为何会有人睡不习惯?
青娥卫————当真就这般巧?
袍泽遗孤————
婉儿看著祖阳的脸色变化不敢说话,忽然听他吩咐道:“去把石叔请来,你先去休息。”
一会儿功夫,石三到了祖阳房间隨后又匆匆而去。
再晚些时候,他带回了周挺,將他按在了房中的胡凳上。
祖阳同样抱著刀,倚在对面的案几上看著这个护卫头子,反覆问著他同一个问题他的队伍从洛阳到怀县,是否一直没有发生变化。
烛火在铜盏里摇晃,周挺的额头渐渐沁出汗珠。他喉结滚动两下,偷眼瞥向身后石三腰间的环首刀。
“怀县那时,確实,换了三人。”
他声音发涩,食指无意识抠著衣角边缘,“某原有个善交际和安置的副手,算是多年的袍泽了,我一直当他是智囊的,可却突然带著两个弟兄逃了————”
“你怎知他是逃了?”
“无影无踪还能如何?早已有过的事,他本就不愿来北边。”
祖阳曲起指节叩了叩案几,惊得周挺猛然坐直:“后来呢?”
“也是正巧,那蒙面的小子、戴幕篱的女子还有一个好手就碰上了,偶然一聊他们有意加入,那小子说曾在冀州军当过斥候。”
周挺的麻布衣领洇出深色汗渍,“他们自愿顶替,只求分三成佣金————我没办法,不然在公子你这交不了差事。”
果然————
祖阳眉头深蹙如川,那几人果然是后来的。当真有这么巧的事?
可若是他们图谋不轨,他们所图又为何呢?
大队人马一路北上並无波折,如他们有心刺探情报,应该早早动手才是。
总不能,这些人是奔著自己来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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