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角给回咱主角:
正月初八,书院复课。
新春假毕,生徒们陆续归学,刚进正堂,便发现院中多了一桩新鲜物事。
正堂墙壁正中,悬掛著一幅丈宽巨幅舆图,以自制竹纸拼接而成,彩绘分区,层次分明:红线划州界,黑线划郡界,大汉十三州疆域、山川河流、郡县要道,尽数罗列其上,一目了然。
这幅舆图,是李孜亲手所绘。
他笔墨画工寻常,却胜在精准无比。山河走向、郡治位置、要道远近,无一偏差,较之官府藏图,更为清晰规整。
辰时开课,满堂生徒端坐,连李安也敛了平日嬉闹之態,正襟危坐,目光死死钉在墙上的大图之上。
李孜立在舆图前,指尖轻点冀州大地,开口开课。
“今日不讲经籍,不讲章句,我们学舆地、辨九州。”
满堂寂静,无人喧譁。
李孜看向眾人,缓声问道:“谁能告知我,陈留郡居於何处?”
李安立刻举手,应声答道:“属兗州!”
“不错。”李孜頷首,指尖落於兗州西南一隅,“陈留隶属兗州,地处中原腹地。北接东郡,民风悍勇,多出游侠壮士;南邻潁川,文风鼎盛,世出名士;东连梁国,水土丰饶;西抵河南尹,距京洛洛阳不过四百里,是中原往来要道,四通八达,地利极优。”
他指尖缓缓移动,逐州讲解,如寻常教书先生一般,细述各州风物利弊。
“先说潁川。此地水土温润,文教昌盛,世族林立,士人辈出,是天下谋士渊藪。此地盛產桑麻、粮食,百姓重诗书、知礼义,朝堂府衙,大半谋臣皆出自潁川。日后你们游歷四方,必会知晓,潁川士子,冠绝天下。”
隨即指尖北移。
“东郡、济北一带,水土刚硬,民风彪悍,百姓多习弓马、尚勇武,少浮华、重气力。天下精兵、猛士,多出於此地,適合练兵守土。”
紧接著,他点向北方广袤疆域。
“冀州,大汉腹地,平原辽阔,土壤肥沃,是天下第一粮仓。此地盛產粟米、小麦,人口稠密,户口极盛,物產充足,铁甲、木料储备丰厚,自古便是割据重地,得冀州者,足可养十万精兵。”
“再看幽州。”
李孜指尖落於极北之地。
“幽州苦寒,地广人稀,却有大利。此地盛產良马、皮革、兽材,边民常年与胡族相邻,惯於骑射、不惧廝杀,天下精锐骑兵,大半出自幽州、并州。此处是北门锁钥,產战马、出劲卒,地利在兵,不在粮。”
隨后指尖南下,落於长江流域。
“荆州疆域最广,江河纵横,水田密布,盛產稻米、鱼虾、漆木、药材,水土温润宜居,少有荒年。又有长江天险阻隔,山川险阻,易守难攻,是天下少有的富庶安稳之地,足以养民蓄力、割据一方。”
他缓缓收回手指,转身看向满堂生徒,语气平和端正,如同授业解惑的师长。
“读书不止背诵经义,更要知天下舆地、明各州物產、辨各地民风、懂山川利弊。何处產粮、何处產马、何处出人才、何处有天险、何处富庶、何处贫瘠,皆是学问。”
“你们生於陈留,长於中原,若是不识九州大势,不明四方风物,日后无论务农、行商、治学、入仕,皆是坐井观天。看清天下山河,知晓各地所长、所短,方能立身行事,审时度势。”
说罢,李孜拿起教尺,轻敲案台。
“今日课业,临摹这张十三州舆图。无需彩绘修饰,只需誊清各州、各郡名称与山河走向,熟记各州风土物產、地利民情,下课之前尽数交卷。”
生徒们不敢怠慢,纷纷铺开竹纸,提笔临摹。
李安趴在案上,看著密密麻麻的郡县名目,忍不住小声嘟囔:“这么多州郡,一个个誊写,今日怕是不得閒了……”
陈群已经抄了一大半。他画了两个月的地图,每个郡县的位置都烂熟於心,抄起来飞快。
李孜从正堂出来,在院子里遇到了程昱。
程昱手里拿著一本册子,递过来。
“庄丁的名册,重新编过了。一共八十七人,十六到三十岁,身体都查过,没有大毛病。陈到说,再练半年,能拉出去打。”
李孜翻了一下名册。每个人名下都写著年龄、籍贯、特长、身体状况。有几个名字后面標註了“善射”,有几个標註了“曾从军”。
“扩到一百五十人。”李孜合上册子,“先从庄上的佃户里挑,不够的去外面招。要年轻的,要肯吃苦的。不要地痞,不要赌徒,不要身上背著官司的。”
程昱点头:“银子呢?”
“从雪糖的帐上走。不够的话,我私库里还有。”
程昱没再说什么,拿著名册走了。
下午,赵七从城里回来,带了一个人。
这个人四十来岁,瘦长脸,留著三綹长须,穿著一身半旧的儒衫,看起来像个落魄的教书先生。
赵七说,这人在城门口站了一天,盯著书院的告示看了好几遍,然后找到赵七,说想来书院看看。
李孜在书房见了他。
“在下陈宫,字公台,东郡东武阳人。”来人拱手行礼,语气不卑不亢,“在洛阳见过小郎君的文章,慕名而来。”
李孜心里动了一下。
陈宫。
东郡人。
后来曹操的谋士,后来叛了曹操,后来跟了吕布。
这个人有谋略,有胆识,但性格刚烈,不好驾驭。
他面上不动声色,拱了拱手:“陈先生从哪里来?”
“从洛阳来。小郎君那篇《告天下士民辨邪扶正书》,深入我心。后来又读了《育英月刊》上的医方和农事文章,觉得陈留书院做的事,与天下书院不同,所以想来看个究竟。”
李孜请他坐下,让人上茶。
“陈先生觉得,书院做的事,哪里不同?”
陈宫端起茶盏,没有急著喝,沉吟了一下才开口。
“天下书院,教的都是经义,养的都是循吏。陈留书院教的是实务,养的是能人。经义无用,实务救民。这一点,在下深以为然。”
李孜看著他,等他说下去。
“但在下也有一事不明——小郎君办这书院,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教百姓自保,还是为了养自己的势力?”
这话问得直接。
李孜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
陈宫抬手拦住了他。
“小郎君不必现在回答。在下要在陈留住一段日子,慢慢看。看明白了,自然就知道了。”
说完,他站起来,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赵七追出去安排住处。
李孜心中暗忖,如果能留下陈宫,育英书院就多了一个能独当一面的人。
当天晚上,李孜去陈宫的住处坐了坐。
陈宫住在客院西厢,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乾净。
他从行李里拿出几本书,摆在案上,有《左传》,有《战国策》,还有一本他自己手抄的《盐铁论》。
李孜进门的时候,陈宫正在灯下看书,见李孜来了,放下书,请他坐下。
“先生住得还习惯吗?”李孜问。
“还好。比客栈清静。”
两人聊了一会儿。
陈宫说自己早年曾在洛阳游学,后来回乡教了几年书,觉得没意思,又出来游歷。
他说自己在陈留没有亲友,也没有落脚的地方,想在书院借住一段日子,帮忙做些事,就当是食宿费。
李孜说:“先生愿意住多久都行。书院正好缺一个教经义的先生,不知先生愿不愿意?”
陈宫想了想,说:“可以试试。但在下有个条件——不教章句,只教义理。让学生懂书里的道理,不让他们背死书。”
李孜笑了:“这正是书院想要的。”
两人又谈了几句,李孜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的时候,李孜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沉吟片刻,沉声开口。
“先生方才问我,办学究竟为何。我若言育才安民、静待天时、以济苍生,恐先生视作虚言场面话,我亦明白。那我便说一句发自肺腑、落地见心的真话。”
他目光澄澈,坦荡迎上陈宫的视线,字字厚重,句句落地。
“我办学,不为虚名,不求名望,只为乱世立人,浊世存道。”
“汉室颓朽,积弊百年,朝堂糜烂、豪强兼併、百姓流离。大乱將至,非一朝一夕之祸,而是天下制度、人心、根基尽数崩坏。往后数年,兵戈四起、山河分裂,生灵会如草芥,万民將无立足之地。”
“一人之智,有限;一人之力,微薄。纵使我胸有千策、手握小权,亦难挽天下倾颓。”
“所以我建此书院,不为养门客、不为蓄私党,只为收拢陈留一方可塑之人,教他们识天时、辨地利、明人心、懂治世。我要养的,不是趋炎附势的俗吏,不是恃武逞勇的匹夫,是能治一方、能安百姓、能守正道、能定乱世的栋樑。”
“天下將乱,最缺的从不是兵马钱粮,是明理之人、守道之人、有心救世之人。”
“我今日育一地之才,他日便可借这群人,安一方之民、稳一地之土。乱世爭雄者多,屠戮苍生者眾,我要做的,是以学立根、以人定局,在大乱之中,存一片净土,养一股正气,留一脉治世之力。”
“若天下终无可救,便护我陈留百姓免於流离;若来日尚有清平之机,便以我今日所育之人,重塑乡治、规整民生、安定河山。”
“这,才是我办学的真正本心。绝非为一己家族存续,而是为乱世存火种,为来日留治道。”
陈宫立在原地,听完这一番话,久久默然不语。
他原本只当李孜是天赋异稟、聪慧过人的世家神童,所思所想顶多是护家族、稳乡里的少年浅见。
可此刻听闻其本心,心中震动翻涌,再也无法平静。
小小稚童,竟能看透汉室积弊、乱世大势,心怀存道救民、逆势留火的宏愿。
这番格局与眼界,远超世间诸多汲汲营营、爭权逐利的高官名士。
良久,陈宫望著眼前身形尚显稚嫩、眼神却澄澈坚定的李孜,神色肃然,收起了所有轻视与试探,郑重頷首。
“此言不虚,句句实在。”
他语气褪去了此前的从容閒谈,多了几分由衷的敬重,目光之中,已然是欣赏与动容:
“世人乱世逐利、各谋自保,唯独稚子心怀苍生,以办学存正道、以育人济乱世。老夫今日,才算真正识得你。”
寥寥数语,没有浮夸讚嘆,却是彻底的认可。
李孜见状,心中瞭然,面上依旧淡然,微微拱手,从容转身离去。
待李孜背影远去,陈宫依旧立在门前,望著书院庭中清风草木,久久未动,心底已然悄然定下了心意。
——
正月十五,元宵节。
李家庄园张灯结彩,庄户们聚在院子里吃元宵、看灯。
李孜在书院里待到很晚。
他在写第五期月刊的社论。
这一期他打算写一篇关於“备荒”的文章,讲的是怎么存粮、怎么储水、怎么在灾年自救。
写了半个时辰,阿沅端著一碗元宵进来了。
她穿著一件红色的棉袄,头髮扎了两个小揪揪,脸蛋红扑扑的,手里端著碗,小心翼翼地走进来,生怕洒了。
“李孜,吃元宵。”
李孜接过碗,看著碗里的元宵。皮有点厚,馅有点少,煮的时间也长了,有几个已经破了皮,芝麻馅漏了出来,把汤染成了灰黑色。
他夹起一个咬了一口。
“好吃。”
阿沅眉眼弯弯,静静趴在桌边看著他,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只温柔陪著他用膳。
李孜吃罢大半碗元宵,忽然抬眸想起一事,温声开口:
“阿沅,你跟著我习字,也快两年了,近来练得如何?”
阿沅今年方才八岁,两年前六岁初学识字执笔,日日坚持从未间断。
闻言立刻眼睛一亮,小心翼翼从袖中取出一张平整的竹纸,双手递到李孜面前。
纸上满满一页工整字跡,皆是日常常用字、短句,笔画利落端正,排布整齐清晰。
两年勤学打底,她早已褪去初学孩童的歪扭生涩,寻常读写、认文断句全然无碍。
唯独年纪尚幼、腕力不足,个別笔画稍显轻柔稚嫩,少了几分苍劲,却字字工整、无一错漏,看得格外舒心。
李孜垂眸细细看过,轻轻点头:“进步很稳,根基打得很牢,腕力比之前稳了不少。”
他放缓语气叮嘱:“日后依旧每日练字,不求数量,只求精进。每日二十字,静心打磨笔势,写完便拿来我查验。”
阿沅听得满心欢喜,用力重重点头,小脸明媚鲜活,对著李孜甜甜一笑,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屋內归於静謐,李孜吃完碗中元宵,收拾好案几,再度俯首提笔,专心伏案撰文。
——
正月十八,程昱来报:庄丁扩到了四百二十人。
新招的人里,有从边郡退下来的老兵,懂阵法,会操练。
陈到说,有几人能当伍长用。
李孜听了,吩咐著:“每人多发一份粮。”
正月二十,月刊第五期出刊。
头版是管寧的文章,二版是李孜写的备荒论,三版是医方——治冻疮、治咳嗽、治跌打损伤。
这一期足足印了五千份!
茶馆那边,又有两家主动找上门,说愿意念月刊。
李孜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看陈宫上课。
陈宫站在讲案后面,讲的是《左传》里城濮之战的故事。
他不讲字句,讲的是战前的谋划、战中的调度、战后的得失。
生徒们听得入神,连李孜进去都没注意到。
李孜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找到郭嘉,忍不住得意:“陈公台这个人,留住了。”
郭嘉皱著眉:“那我的课是不是要少上一节?”
李孜笑了:“你教你的算学和谋略,他教他的经义和史事,不衝突。”
郭嘉没再说什么。
正月二十五,李乾休沐归来,父子家宴。
宴席散尽,夜色深沉。
李孜独自返回书院。
院中诸舍灯火皆熄,唯独陈宫居所窗纸透亮,烛火摇曳未灭。
李孜心生好奇,缓步上前,轻轻叩门。
屋內传来陈宫声音,李孜推门而入,一眼便看见案上铺著一张泛黄图纸,笔墨细密,绘著一副精巧弩机拆解结构图,轮槽、机牙、悬刀、矢道一应俱全,標註满是尺寸名目。
见他注目图纸,陈宫隨口解释:
“此乃我昔年在洛阳,从一军匠手中购得的秘图,是前人尝试改制连发弩的底稿。我閒暇时常琢磨,欲改其形制,造出可连续上弦、连发数矢的新式弩械,只是久久不得其法。”
李孜缓步上前,俯身细观。
旁人看这图纸,只觉繁复精妙、穷极巧思。
但在他的眼里,整张图纸的结构缺陷一目了然。
汉代原始连弩只有简单滑槽,既无稳定供弹结构,也无卡死限位,且机牙受力不均,看似能连发,实则极易崩机、卡矢、炸槽,根本无法实战使用。
他目光扫过各处结构,不过片刻,已然看清所有癥结。
陈宫见他小小年纪看得认真,只当孩童好奇,苦笑著摇头:“我研究经年,依旧多处残缺,机关相扣不稳、受力不均。构想虽好,却始终难以落地,终究画不出完备全图,更造不出可用实物。”
话音落,李孜方才缓缓抬头:
“先生这张图,思路是对的。”
“但三处致命弊病未改。矢道无卡位,连发必偏;机牙单薄,多次击发必崩;滑槽无规正,多矢叠放必卡。不是先生画技不足,而是旧制结构本就残缺,天生无法实现耐久连发。”
陈宫浑身一震。
他钻研数年、百思不解的癥结,竟被一个六岁童子一眼道破!
不等陈宫回过神,李孜放下图纸,看著他,语气篤定从容:
“若先生愿意继续完善改制,所有物料、工匠、资费,书院一力全包。”
“结构缺陷我可助先生修正,图纸来日我补全。只需先生潜心推演,必能造出真正可用的连发强弩。”
陈宫彻底怔住。
他本以为李孜胜在眼界格局、治世谋略。
此刻才惊骇发觉——此子格物造物、机关器械之学,竟也远超世人!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