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日升,天彻底亮了。
江景明站在远处,看著正在燃烧的那间旧屋。
旧屋的主人和小主人都已经死去了,一捧火会烧尽一切痕跡,渐渐的大家会忘记这对父子,也会忘记吃人鬼的传闻。
烟尘四起,江景明低头咳嗽了一声。
留给他们一行人感怀的时间不多,婆娑河的渡船的习惯是上午出发,今天天气很好,他们不会等待来迟的船客。
谢云起站得离房屋很近,烈烈燃烧的火焰在她身前冲天而起,她已经换了一身鲜红的长裙,瞧著像是要融入那团火似的。
江景明瞧著她的背影,觉得大小姐因为昨晚的事很有些难过。
大概是因为她从小就嚮往著要自己远离家门闯荡,好不容易等到了长大,等到了机会,看到的却都是这样的事情。
和她的心情类似的是陆昭,他绕著房子检查有没有遗漏的没烧尽的痕跡,神情严肃,却有些显而易见的迷茫。
他年少入仕,本的是报销朝廷、匡扶正义的心。
在京城里无数的少年人都怀揣著这样的信仰,可是他们不会看到这些千里之外每天都在发生的事。
神都卫竭力维持的太平盛世,说到底只是有限的,表面的太平盛世。
那究竟又有什么意义?
......
江景明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那个神秘的术士,他走在了眾人的前面。
他刻意製造了这样的混乱,像是挑衅,也像是一种欢迎的仪式。
他不在意常人的痛苦和死亡,只想製造足够诡譎的混乱,让乱世的火烧得更旺一些。
那么,这就是真正的敌人了。
江景明一只手按在刀柄上,静静地望著远处燃烧的火。
渡过婆娑河,他就又踏上了中州的土地。
他已经发过誓要让那些人付出代价,如今这份誓言的重量又多了几分。
“很有杀气喔。”
方知意笑吟吟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来。
江景明只是侧身看著她,並不回话。
“生气啦?”
方知意笑容清浅,语气像是在逗小孩子。
“是因为我这一次没有出手救人吗?”
“不是。”
江景明摇头否认。
他只是觉得方知意藏起来的秘密太多了,梦陀罗,製造鮫人,缝尸还魂,这一切都实在太过巧合。
但她昨晚一直都是旁观者的神態,的確也让他有些在意。
“要听实话吗?我救不了他。”
方知意的眸子里映著升腾的烈火,神情却清清冷冷的,像一缕擦肩而过的轻风。
“世间没有真正的起死回生术,死了就是死了,活过来的永远不会是完整的那个人。所以,我一早就知道我救不了他,只知道怎么才能彻底杀死他。”
作为医者,她或许早就看惯了生离死別的场面,所以说起这些事的时候,仍然淡淡的不带什么感情。
“除此之外,我想那个术士恐怕也很意外,做父亲的以命换命的决心,竟让缝尸还魂进行得如此成功。”
“不,他恐怕会很得意。”
江景明的语气冰冷,带著清澈的怒气。
“秘术越是成功,发觉復活的只是个怪物的时候,所感受到的绝望也更沉重,这不就是他想看到的么?”
“或许是吧。”
方知意弯起嘴角,轻轻一笑。
“可是景明有没有想过?也许有人也会接受这样的结果哦,哪怕知道復活的是个每天都要吃人的怪物。”
“......”
江景明微微一怔。
好像也是。
这样说来,如果提出一个问题,即杀死一万个无辜的人和杀死一个所爱的人,恐怕是选择后者的人会更多。
因为说到底有些人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能装得下自己在意的人,其他人既然不在他的世界里,死活也就和他没有关係。
这样的话,即使知道復活的爱人是个吃人鬼,也会愿意接受。
就像谢云起一开始错误推断的一样,茶摊老板引诱路人去给三喜吃掉。
“我就是这样的人。”
方知意望著他的眼睛,微微笑著。
江景明忽然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她说的是实话。
这是方知意迄今为止所说的为数不多的实话。
“所以景明你要好好保护好自己呀。”
方知意忽然凑近,眨了眨眼睛,像个知心姐姐一样细心嘱咐。
“为什么?”
江景明下意识反问。
“因为你要是死掉了,我就会把你做成这样的怪物哦。”
方知意定定地看著他的眼睛。
“?”
江景明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问號。
方知意的语气全然不像是在开玩笑,她甚至已经开始一本正经的盘算了。
“月初吃小孩,月中吃青壮年......”
“停停停!”
江景明迅速打断了她。
方知意瞧著他紧张的神色,莞尔一笑,如春风消融冰雪。
“逗你玩啦。”
此女总是用云淡风轻的语气说一些非常骇人听闻的话。
江景明瞧著她弯如轻月的眉眼,忽然后知后觉。
“你说这些......难不成是为了逗我开心?”
“很难猜吗?”
方知意微微歪头,挑眉反问。
江景明垂下眼睛避开她的目光,掩盖住复杂的思绪。
他其实很想就在这里问她很多问题。
想问缝尸还魂是不是和製造鮫人的秘术一样都出自鬼医之手,想问她的医术是不是真的师承鬼医,想问她知不知道藏在背后的那个组织的事情......
但说到底,江景明自己的身份也是假的。
谢大小姐天真好骗,轻易就相信了他那个漏洞百出的谎言。
可是方知意显然知道是假的,但她没有揭穿他。
如此,自己就更加没有立场去质疑她了。
狐狸还是那只狐狸,你对她的疑心日益加深,可她仍然只是绕著尾巴走来走去。
狐狸看到你心事重重,还会费些心思逗你开心。
江景明忍不住嘆了口气。
这时候由远至近的马蹄声在两人身边停下来,一身青衣的清冷少女勒马而立,衝著他轻轻点头。
阿青去找回了眾人昨日丟散的马,作出发赶路的最后准备。
江景明看著阿青那双乾净的漂亮眼睛,忽然想到方知意所说的话。
她说那句话大概就是为了让他陷入这样的沉思的。
如果是今天是阿青变成了那样的怪物,他真的能將那把刀插入她的心口么?
江景明在熹微的晨光中垂首而立,隱约又想起了多年前曾看过的一个问题。
“如果你明日开始將化为蛇,开始噬人,用那张噬人的嘴,大叫著仍然爱著我,我到底还能像今天一样,说出爱你这句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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