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隱士

    文拂晓。
    陆昭点点头,这等响噹噹的名字,自然是听说过。
    最负盛名的翰林学士,先帝曾经亲口赞他“学贯古今”,是千年难得一遇的文才。
    可以称得上一句人如其名。
    可惜,十年前正道联盟和魔教渡月开战之时,文拂晓却顶风上书一纸《止戈策》,因此惹来龙顏大怒,被贬黜至风陵城。
    不过陆昭偶尔听茶坊间话谈,说是文先生其实在此之前就已经不得圣上欢心,不过是正好藉此机会远离京城,避免灾祸罢了。
    至於又是为什么不得圣心,那就不是普通百姓能知道的隱秘了。
    “我没记错的话,文先生如今大约是花甲之年了吧?他会是大小姐您的旧友?”
    陆昭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显然不信。
    “忘年之交没听过啊!”
    谢云起没好气地瞪著他:
    “他小时候我还抱过他呢!”
    “?”
    “......我小时候他抱过我!”
    谢云起及时改口,又补充一项有力证据:
    “他就是那个教我作诗的夫子呀。”
    “......”
    江景明这下要怀疑文先生的水平是不是真如陆昭所说了。
    “景明你可別误会。”
    陆昭立刻摆手解释:
    “文先生尚在京城时,兼任一段时间的国子监祭酒,期间教过不少公卿子弟。我却不知谢大小姐幼时也跟他学过作诗,大约是文先生深知因材施教的重要性吧。”
    “我怎么听著你话里话外都在挤兑我啊?!”
    谢云起气势汹汹地作出要拔剑的架势。
    江景明后退一步,避开大小姐的剑锋可能所及之处。
    这时候,一直在旁边看戏的方知意忽然笑吟吟地说:
    “其实这位文先生不仅在朝堂上名声甚高,在民间也是万人追捧,连我都有所耳闻呢。”
    “是了。”
    陆昭点头肯定她的说法:
    “文先生不仅是朝堂上举足轻重的大臣,私下里诗词书画均是造诣奇高,无数文人墨客心嚮往之。所以十年前他被贬黜来风陵城时,不少人其实都暗自为此激动,毕竟都知道风陵城是文人之都。”
    说到此处,他又摇头嘆了口气:
    “可惜文先生到底是生不逢时,虽然俗话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但是真要说起当世文曲星,却只能是那一位。”
    这並不是陆昭个人的偏好评价,应该说是世人公认。
    上到翰林学士,下到民间百姓,无一异议。
    “是哪一位?”
    江景明有些好奇,毕竟这位文先生已经被吹得天上有地下无了,而世上竟然还有能压他一头的人。
    他从前在洗泉剑宗,虽然博览群书,但却未曾看到过此人的消息。
    和鬼医一样,藏书阁没有留存与之相关的记录。
    这样说来,记录中似乎连文拂晓这样的大人物都只是一笔带过,说明洗泉剑宗无意和朝堂扯上太多关係。
    “那是一位传说中的隱士。此人终生未曾入仕,只在书院掛过几年閒职。哪怕是当年先帝亲召,他也从来只饮酒赴宴,不受功名,不愿被凡尘俗世困扰。”
    说到这里,陆昭的语气都激动起来,带著少年人对前辈的嚮往:
    “也许对於百姓来说,比起文先生这样的大人,还是像他一样弃功名如敝履的才子,会更添些浪漫情怀。”
    江景明默默听著,很难想像这是一心求上进的陆昭能说出来的话。
    “我这一路旅行,期间也听过不少关於这位隱士的传闻。”
    方知意笑著点点头,回忆著她所听到的故事:
    “听闻他偶尔醉酒,在楼阁之上即兴吟诗,披髮狂歌。回回惹来万人空巷,只求一睹风采,沾沾文气。”
    “听起来的確是位难得的狂士。”
    江景明想像著那样的画面。
    月亮高悬,文人拔剑。
    京城的繁华为这一刻而停滯,所有人都虔诚仰望,仿佛真有文曲星降世。
    “我也知道我也知道!”
    谢云起拍著手,忽地眼睛一亮。
    她想起来谢济川私下里收藏了一副那位隱士送赠的画作,成天宝贝的跟个什么一样,从来不许旁人碰。
    但谢云起还是找到了机会悄悄溜进书房,翻出来偷看了一眼。
    “是一幅泼墨山水图,瞧著像是人喝多了酒隨手乱画的。”
    大小姐给出诚恳的评价。
    江景明不由得想,既然她都这样说了,说明那大约的確是一幅绝世的名画。
    “誒!大小姐,既然见了那位先生的山水图,你可有注意到落款的姓名么?”
    陆昭突然想到了什么,登时激动地来回踱步。
    之所以是隱士,就是因为他很少告诉旁人他姓甚名谁来往何处,但如果是他亲手送赠的画作,应当会留有署名。
    “记得,但怪怪的,不像个人名。”
    谢云起摇摇头,回忆著那山水末端潦草的狂书。
    “好像应该是叫做……守寒客。”
    “守寒客!一个多么清高孤傲的名號啊!”
    陆昭猛拍大腿,一脸崇拜。
    守寒客......
    江景明沉思了半晌,忽然心神一震。
    古语有云: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而渡月教那位韩夫子的大名,正是韩柏松。
    得出这个结论之后,江景明一时间有些恍惚。
    还真是巧,世人称他为文曲星转世,韩夫子在渡月七星中也是文曲。
    印象中那个动不动吹鬍子瞪眼的迂腐老头,年轻时竟然是这样一位活在传奇之中的绝世隱士?
    著实很难想像。
    虽然十年来朝夕相处,但韩夫子从未提过他以前的风光往事。
    偶有提起,也是说他年轻时曾有过一位风华绝代的初恋,只是终究有缘无份。
    每每说到这里,韩夫子都会黯然神伤,有时伤心到连课业都忘了检查。
    那些“天子呼来不上船”的往事,在他心里却是不值一提的。
    ……
    江景明忽然发现他其实並不了解渡月教的那些人。
    他不知道宋娘子为什么会愿意在茫崖这样的地方蹉跎掉属於女子的最好年华。
    也不知道顾听寒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么凌厉肃杀的刀术。
    他甚至不知道江无妄为什么会成为一个人人闻之色变的大魔头。
    “……”
    江景明沉默了半晌,忽然觉得这十年过得真是快,好像流水顷刻东逝,不留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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