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茗那句冰冷的反问,像是一盆混著冰碴子的脏水,兜头浇在了刘建业和刘建军两兄弟的脸上。
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疏离和讥讽,让他们精心准备的所有说辞,瞬间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胡同里的风,似乎也变得更冷了。
“茗……茗娃子,你……你这是什么话?”还是刘建业脸皮最厚,他强行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试图缓和这尷尬到极点的气氛,“我是你大伯啊!血浓於水,这是天大的道理,你怎么能不认呢?”
他身后的二婶,一个尖嘴猴腮的中年女人,眼珠子一转,立刻想到了新招。她猛地一拍大腿,乾嚎起来,那嗓门尖锐得能刺破人的耳膜。
“哎哟喂!我的老天爷啊!这没天理了啊!我们大老远从老家跑来看侄子,他现在当了大官了,就不认我们这些穷亲戚了啊!你爹要是泉下有知,看到你这么六亲不认,他得气得从坟里爬出来啊!”
这女人一哭,像是拉开了表演的序幕。大伯母也立刻跟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起来。
“茗娃子,你不能怪你大伯啊!当年……当年家里是真困难啊!我们也是被逼无奈!你弟弟强强也要上学,你堂妹也要吃奶,我们是真拿不出一分钱啊!我们心里也苦啊!”
她们俩一唱一和,演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仿佛当年那个在雨夜里被她们拒之门外的,不是刘茗母子,而是她们自己。
蹲在地上的刘强看著这阵仗,也觉得脸上掛不住,梗著脖子嘟囔了一句:“就是,都过去那么多年的事儿了,还记仇,真没劲。”
这群人,你一言我一语,试图用“亲情”和“无奈”来绑架刘茗,將当年的冷血无情,粉饰成一桩无可奈何的悲剧。
然而,他们面对的,是刘茗。
一个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心志坚如钢铁的男人。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听著这群跳樑小丑的拙劣表演,脸上那抹讥讽的冷笑,愈发浓郁。
他没有发火,没有怒斥,只是等到他们的哭嚎声渐渐小了下去,才用一种极其平淡的、不带丝毫感情的语调,缓缓开口。
“困难?”
刘茗重复著这个词,像是在品味一个极其可笑的笑话。
“被逼无奈?”
他的目光,如同手术刀一般,精准地落在了大伯刘建业那张涨红的脸上。
“大伯,既然你记性不好,那我帮你回忆回忆。”
刘茗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股能將人灵魂都冻结的寒意。
“十五年前,一个大雪天。我父亲在矿上出了事,急需一笔手术费。我母亲拿著家里最后凑出来的五百块钱,跪在你们家门口,求你再借五百块,她说她给你当牛做马也会还上。”
刘建业的脸色,开始发白。
“你当时是怎么说的?”刘茗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刘建业的心口。
“你说,我父亲那种不识时务的死脑筋,死了也是活该。你说,刘家的钱,不可能扔进水里听个响。”
“不……不是那样的!我没说过!”刘建业下意识地大声反驳,眼神却开始躲闪。
“没说过?”刘茗冷笑一声,“那我再帮你回忆一下。我母亲苦苦哀求,最后从怀里掏出了那五百块救命钱,说只想先借一百,哪怕五十也行,只要能让我父亲撑过当晚。”
“而你,刘建业。”刘茗上前一步,那股无形的压迫感,逼得刘建业连退了两步,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一把抢过了那五百块钱!”刘茗的声音骤然拔高,如同平地惊雷!
“你说,那钱是你当年借给我父亲娶我母亲的彩礼钱!现在正好拿来抵债!然后,你当著我一个十岁孩子的面,把我那跪在雪地里、已经哭得快要昏死过去的母亲,一脚踹开,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大门!”
“你甚至还从里面插上了门栓!”
“我……”刘建业张著嘴,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段被他刻意遗忘的、丑陋到极点的记忆,此刻被刘茗血淋淋地撕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刚才还在乾嚎的两个女人,此时也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鸡,哭声戛然而止,脸上只剩下惊恐和苍白。
刘茗的目光,又转向了二叔刘建军。
“还有你,二叔。我记得,你当时就站在窗户后面看著。我母亲被踹倒后,曾爬到你家窗前,求你看在兄弟情分上拉一把。你做了什么?”
刘茗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你拉上了窗帘。”
刘建军的脸,“唰”的一下,白得像纸一样。他脚下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连那两只公鸡的笼子被打翻了都顾不上。
“至於你们两个。”刘茗的眼神扫过那两个刚才还在演戏的女人,“我母亲从你们家门口爬走的时候,我亲耳听到你们在屋里骂她,说她是个『扫把星』、『克夫命』,还说幸亏把她赶走了,免得晦气沾到你们家。”
“当年你们一个个把我们母子当成瘟神一样躲著,现在,我当了官,你们倒是想起『血浓於水』了?”
“当年你们眼睁睁看著我父亲等死,现在倒有脸让我给你们那废物儿子安排工作?”
“你们是觉得我刘茗傻,还是觉得这天底下,就你们最聪明?”
字字诛心!
句句如刀!
刘茗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他们那早已腐烂的良心上,撕下了他们最后一块遮羞布!
周围看热闹的胡同邻居们,此时也都听明白了,看向这群人的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唾弃。
“我……我们……”刘建业嘴唇哆嗦著,想辩解,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水泥堵住了一样。
刘强看著自己父亲和二叔那副魂不附体的窝囊样,一股邪火衝上头顶,梗著脖子冲刘茗吼道:“喂!你怎么跟我爸说话呢!不就是一点陈芝麻烂穀子的事吗?你现在是大官了,至於这么得理不饶人吗?”
刘茗缓缓转过头,那双冰冷的眸子,第一次正眼看向了这个所谓的“堂弟”。
“你是在教我做事?”
刘强被那眼神一瞪,瞬间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史前凶兽盯上了,那股子囂张气焰瞬间熄灭了一大半,却还强撑著嘴硬。
“我……我就是看不惯你这副德行!当了官就了不起了?”
刘茗看著他,突然笑了。
“好,很好。”他点了点头,“你想让我给你安排工作,是吧?”
刘强一愣,隨即脸上露出一丝喜色。
“是啊!怎么也得是个处级干部吧?”
刘茗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他拍了拍刘强的肩膀。
“放心,工作肯定给你安排。我刚跟市政打过招呼,东城区的环卫所正好缺个掏粪的,我觉得你这气质,特別適合。”
“你……!”刘强气得满脸通红。
“怎么,不愿意?”刘茗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寒,“那你就滚回你的泗水镇,继续当你那横行乡里的地痞流氓。
不过我提醒你一句,从今天起,我会让人盯著你。你只要再敢犯一点事,我保证,你在牢里待的时间,会比你在外面的时间还长。”
刘茗的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让人灵魂战慄的威严。
刘强彻底蔫了,他看著刘茗那双不带丝毫感情的眼睛,终於明白,眼前这个男人,是真的会说到做到。
整个场面,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刘建业、刘建军等人,一个个低著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像是被人当眾扒光了衣服,连一丝尊严都没剩下。
“茗……茗娃子,当……当年……当年是我们错了……”刘建业的声音,细若蚊蝇,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恐惧。
他终於明白,有些债,不是时间可以冲淡的。
欠下的,迟早要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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