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改委门口,方文龙和吴昕泉缓步走出院子。
秋日的暖风带著几分凉意吹在脸上,方文龙下意识地瞥了眼吴昕泉小心翼翼地揣进內兜的那张私人名片。
即使是以他的身份,眼底也满是掩饰不住的艷羡。
官场沉浮数十年,方文龙当然清楚这一张私人名片的分量。
毕竟名片的主人是谁?
陕南省的二把手,全国最年轻的省府一把手。
这等人物可谓是前途无量,放眼整个政坛都是炙手可热的人物。
只不过谁能想到,身边这个小吴居然和这种人物还能攀上交情。
有了这层渊源,吴昕泉往后在西江官场的路註定要比旁人平坦太多,不说一步登天青云直上,起码能少走无数弯路,断然不会有人去轻易为难他。
不说別人如何。
就算是他方文龙知道这一回事。
不管是刻意也好。
偶然也罢。
肯定也会格外关注这个年轻人。
而这就是现实。
“小吴,这个关係维持好,对你日后有很大的好处。”
方文龙突然停下脚步,侧头看向身旁的吴昕泉。
吴昕泉闻言却连忙摆了摆手,脸上带著几分靦腆与侷促。
“方市长您说笑了,我跟黎省长真的算不上什么交情。”
“当年我跟著严书记在泉山县,黎省长那时候还在松和工作,他来过几次西江,一来二去就熟悉了。”
“那你可就想错了。”
“越是他们这种领导越念旧情,毕竟到了他们这个层次,现在有几个人能跟他们攀上交情?”
“反而是当初身处基层的时候认识的旧人还有几分真情在。”
方文龙摇了摇头。
在他看来,小伙子还是太天真。
“你也看见了,我们在发改委守了两天,四处求人、递材料、说好话,连毛司长都只是敷衍几句,更別说想见分管的领导了。”
“结果呢?就因为你和黎省长这层关係,毛司长当场就表態我们这个项目已经在走流程了,这就是人脉的差距。”
说到这里,方文龙心底泛起一阵苦涩。
混跡体制內,能力、资歷固然重要,但有时候人脉机缘往往能胜过十年打拼。
他们这些基层干部辛辛苦苦跑项目、求人,到头来处处碰壁。
有的人只是旧识就能柳暗花明。
“不过你小子这次算是立了大功了,回头我看要向孙书记给你请功。”
望著身后发改委庄严肃穆的大楼,方文龙长嘆一声多少有些感慨。
“我们赣江地处山区,又是革命老区,交通问题拖累了经济发展多少年。这条高速连接线是我们盼了好几年的重点工程,这一次总算是要落地了。”
其实吴昕泉同样感慨万千。
以前他只是听说过这些地方门槛高,一个地级市的干部,在省里还算一方人物,到了这里嘛,连递句话、见个司长都难如登天。
今天要不是碰到了黎卫彬,他们这一趟註定要无功而返。
……
另一侧。
黎卫彬跟著毛徳用上了楼,结果刚一出电梯口就看到一道身影早已等候在走廊里,来人正是发改的副主任钱四行。
看到黎卫彬出来,这位钱主任脸上立刻快步上前伸出手。
“黎省长,一路辛苦了。”
“呵呵,你钱主任说这个话怕是要让我下不来台了,我今天可是来找你要钱的,我看你这是要堵住我的嘴吧?”
闻言钱四行哈哈笑了笑。
跟黎卫彬握了握手这才把人请去了办公室。
把两人送到办公室门口,毛徳用很识趣地停下步子:“黎省长,钱主任,那我就不打扰两位领导谈话了,有什么吩咐隨时喊我。”
“辛苦你了,徳用。” 黎卫彬微微頷首。
毛徳用笑了笑,等办公室的门关上这才转身下楼。
而下楼第一件事,毛徳用就是径直找到了刚才接待方文龙的小陈。
“司长!”
办公室里。
毛徳用摆了摆手也不寒暄。
“小陈啊,立刻把赣江市那条高速连接线的项目申报材料调出来,走程序报批。”
“对了,能简化的流程全部简化,儘快在这两天上会。”
闻言那位陈处长心里也是猛地一咯噔。
实际上不仅仅是他,就连毛徳用自己也没想到,那个看似不起眼的西江发改委副主任吴昕泉居然能攀上黎卫彬这层高枝。
官场上,关係这种东西,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毕竟谁知道吴昕泉跟黎卫彬到底熟悉到了什么程度。
实际上毛徳用作为地去司的一把手,他哪里不知道地方的这些项目基本上都是很急的。
但是理论归理论。
现实跟理论有很大的差距。
这种项目他们一年到头不知道要接多少,西江的事情很急,其他的地方难道就不急?
无非就是財政拨款的资金总数就那么多,总要讲一个先来后到,轻重缓急,而现在西江的这个项目自然就是属於紧急事项。
再说了,这次赣江申请的专项资金相对於整个地区发展工作而言其实並不多。
整个项目的预算是12个亿左右。
其中西江跟赣江的財政已经解决了一大半。
剩下的这一点用支持革命老区交通建设的名目下拨肯定是符合政策要求的。
“好的司长,我马上就去办。”
……
另一侧。
钱四行的办公室里。
两人落座之后,钱四行亲自起身给黎卫彬沏了一杯热茶。
钱四行早就知道黎卫彬的来意,閒聊了几句后自然是直奔主题。
“黎省长,都是老熟人,我也就不跟你打官腔绕弯子了。现在財政大盘子收紧,上面严控转移支付和各种名目的大额专项。”
“而且各地都在盯著发改委的资金池,天天有人上门跑部要钱,僧多粥少,局面实在太难平衡了,你们陕南那份材料我也看了,你黎省长简直就是狮子大开口啊。”
钱四行夸大肯定是有些夸大。
毕竟这一次陕南申请的资金的確不是一个小数字。
黎卫彬一开始也清楚肯定要谈,所以申报材料的时候,直接就按照林山全市的需求做了预算,整个交通提级工程的总投入直接超过了200个亿。
其中陕南財政和林山財政也不可能一毛不拔,但是也只是象徵性地做了不到50个亿左右的预算。
换句话说。
这一次黎卫彬的確是狮子大开口,一张嘴就是要整整200个亿的资金。
屋子里,黎卫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並不急於爭辩,只是静静听著。
钱四行继续说道:“东部沿海经济底子厚,財政自给率高,这些地方相对来说还好一些,但是中西部十几个地方个个都喊困难,都要资金。”
“就这么点额度,分给谁不分给谁都是得罪人,我这边不敢轻易鬆口啊。”
黎卫彬当然明白。
钱四行这是给自己来个下马威。
用诉苦来摆明立场。
但是谈肯定还是能谈的。
“钱老哥,你们的难处嘛我理解,也清楚財政统筹的压力,但是我这次专程跑这笔专项资金,不是为了搞面子工程,这是补歷史欠帐。”
“我这里也是有数据,放开了讲,不谈长久,近五年来我们陕南的扶持政策落实到位的资金是排倒数的。”
“当然了,有比陕南更艰苦的地方,我们现在不是比穷。”
“但是考虑到客观现实,陕南地处西部內陆山区,地理条件复杂,几十年以来交通基建严重落后,山区路网老化,严重製约了民生出行和物资流通,这是歷史遗留下来的老问题。”
“眼下我们陕南正在全力推进產业转型升级,布局新能源汽车城,对接苏东的能源產业链,但是最大的短板就是配套基建跟不上,没有专项扶持,再好的產业规划也只能停留在纸面上嘛。”
“再说了,我们陕南大半区域都属於生態保护红线区,从大局上来看,这些年我们主动限制高耗能、高污染工业的发展,牺牲了短期工业增速,財政自给率常年偏低。”
“这些都是陈年老帐,我就不一一算了,眼下確实存在困难才开口。”
见黎卫彬点了根烟。
钱四行也不得不承认,黎卫彬说的句句都是实情,並非地方刻意哭穷伸手要钱。
最麻烦的是,这位黎省长直接把大局拿出来,他確实不好反驳。
“道理我都懂,陕南的难处我也看在眼里。”
“不过我的黎省长啊,规矩摆在那里,今天我要是给陕南倾斜搞大额专项,其他地区必然有意见,到时候怎么统筹平衡?夏主任那边也很难向执政院交代。”
一时间黎卫彬也彻底无语了。
这个钱四行,摆明了是开始耍无赖。
当即也只好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钱老哥,你要这么说的话,那道理可就说不通了。”
“西部大开发、新能源战略、区域协调发展,哪一项政策不契合陕南当下的布局?”
“扶持陕南的基建和產业发展,不是单纯补贴地方,是落实顶层规划,带动整个西部地区的產业链联动发展,从长远来看利的是全国大局。”
现在陕南不要凭空增加额度,只希望在现有专项盘子里,按照政策標准给陕南应有的份额,优先统筹安排嘛。”
一番唇枪舌剑下来。
钱四行看著眼前的黎卫彬,心里也只能暗自感慨。
他倒是早就准备好了怎么应对黎卫彬。
但是现在显然是说服不了这位年轻的省府一把手了,难怪夏主任一听黎卫彬来了马上就跑路。
不过话说透了。
钱四行也知道瞒不过黎卫彬。
到了这个层面,黎卫彬当然清楚这个问题有余地,无非就是余多少。
所以沉默片刻后,钱四行也只能放缓了语气:“这样吧黎省长,我这边没法当场拍板给你个確切的数字。”
“我今天下午就专门向夏主任专题匯报陕南的情况,把你刚才说的这些实际困难、產业布局诉求一一呈报上去。三天之內,我给你一个明確答覆。”
结果一听还要三天时间。
黎卫彬直接就摆了摆手。
“三天太长了,明天就要给我答覆,你钱老哥不看僧面看佛面。”
“总不能要我再去找夏主任哭穷吧。”
两句话顿时就挤得钱四行哭笑不得。
他耍赖皮是真的。
但是黎卫彬耍赖皮也不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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