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四章 三方势力的面孔

小说:刑辩双雄 作者:佚名
    沈牧之在h国待了三天,见了三个人。
    第一天,霍先生。还是在那个法式別墅里,还是那套紫砂茶具,还是那种不急不慢的语调。但这一次,霍先生没让秘书在场,客厅里只有他们两个。茶换了,从普洱换成了铁观音,香气更清,回甘更涩。霍先生把茶杯推到沈牧之面前,没有催他喝。
    “沈律师,您查到什么了?”
    “查到您在怕什么。”
    霍先生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点了一下,没说话。
    “您的客户名单。不是普通客户,是境外那些赌客。他们的资金通过您的地下钱庄洗进境內,您抽水,他们洗钱。这份名单如果公开,不是坐牢的问题,是整个网络连根拔掉。您怕的不是林深,是您那些客户。他们知道自己的名字在一份被人偷走的名单上,他们会找您。他们不会找林深,他们找您。那些人比警察更可怕。”霍先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铁观音凉了,苦味太重,他皱了一下眉,把杯子放下。
    “沈律师,您说的这些,我不懂。”
    “您懂。您只是不想说。”
    沈牧之站起来。霍先生没有留他,也没有送他。他走到门口,身后传来霍先生的声音。“沈律师,有些事,您知道就行。不要写下来。”
    沈牧之没回头。“我不会写。我是律师,不是证人。”
    第二天,坤颂。地点不在別墅,在一处隱蔽的私人会所。城东,一条窄巷尽头,没有招牌,没有门牌,只有一扇铁门。门口站著两个人,腰间鼓鼓囊囊的,不用猜也知道那里別著什么。阿泰在门口等著,那条从眉梢延伸到颧骨的疤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条乾涸的河床。阿泰推开门,带著沈牧之穿过一条狭窄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只有一盏灯,掛在桌子正上方,白炽灯泡裸露著,把整张桌子照得像手术台。坤颂坐在桌子对面。
    他比沈牧之记忆中矮一些,壮一些。穿著一件黑色的t恤,领口松垮垮的,露出锁骨下面一片暗色的纹身,看不清图案,只看到墨色的线条在皮肤下蔓延。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握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律师,坐。”
    沈牧之坐下来。灯泡在他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人。
    “我的人在河边的监控拍到你跟霍先生见面了。”
    “霍先生请我喝茶。”
    “他请你喝什么,我不关心。我只想知道,他跟你说了什么。”
    沈牧之看著坤颂。他的眼睛很小,瞳孔很黑,像两颗炭,表面上已经灭了,底下的余温能把人烫伤。
    “他说林深不是被骗进去的,是自己进去的。他在园区待了一年,复製了伺服器里的数据,跑了。”
    “还有呢?”
    “他说林深在园区期间,跟將军的人接触过。”
    坤颂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他什么都跟你说了。看来他真的很紧张。”
    沈牧之没接话。坤颂从桌子下面拿出一张照片,推过来。林深。不是护照照片,是在园区里拍的。他坐在电脑前,穿著工装,头髮乱糟糟的,眼睛盯著屏幕,目光很专注。照片的角落里有一个日期戳,不是去年,是前年。林深比他以为的更早进入园区。
    “这张照片哪来的?”
    “园区监控。他第一天上班。”
    “他怎么进去的?”
    “自己来的。他投了简歷,面试过了,自己来的。没有人骗他。园区不骗人,人自己骗自己。”坤颂把照片收回去,装进口袋。“他来了以后,老老实实上班,老老实实写代码。没人怀疑他。”
    “他什么时候开始偷数据的?”
    “不知道。只知道有一天他不见了,数据也不见了。我花了三个月找他,没找到。”
    “您见过他吗?”
    坤颂沉默了一下。“没有。只看过照片。”
    沈牧之靠在椅背上。“您怕的不是他手里的数据,是那些数据里的物流记录。运输路线、中转站、接头人、保护费付给了谁。如果这些被公开,您的通道就废了。您不是怕林深,是怕那条路。”
    坤颂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的脸在灯泡的直射下没有任何阴影,所有表情都被拆解成明暗两个色块,让人看不透。“沈律师,您知道的太多了。”
    “是您让我知道的。”
    坤颂站起来。“您帮我找到林深,我欠您一个人情。您帮霍先生,我不欠您。您自己选。”
    沈牧之站起来。“我不是来站队的。我是来搞清楚的。”
    坤颂看著他。“搞清楚又能怎样?有些事,搞清楚了就没法回头。”沈牧之没回答,转身走了。阿泰送他出门,走到铁门门口,阿泰低声说了一句。“沈律师,坤颂先生脾气不好。您別惹他。”
    沈牧之没回头。“我知道。”
    第三天,將军。他没有去庄园,是將军的人来酒店接他的。一辆黑色轿车停楼下,司机穿著深色西装,戴著白手套,全程不说话。车开了將近一个小时,出了城,上了山。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沈牧之看著窗外的景色从楼房变成平房,从平房变成树林,从树林变成云雾。山很高,云在半山腰——將军的庄园建在云上面。
    庄园不大,石头砌的围墙,不高,但很厚。铁门是黑色的,没有招牌,没有门牌。车停在门口,司机按了一下喇叭,门开了。车驶进去,停在主楼前面。有人迎上来,带著沈牧之穿过院子,走进客厅。將军坐在轮椅上,面朝落地窗。窗外是山谷,云雾在脚下翻涌,看不见底,也看不见对面的山。
    沈牧之走到他身后,他没转头。
    “沈律师,坐。”
    他的声音比几年前更沉了,像木头被水泡久了,发出的声音闷闷的,没有迴响。沈牧之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將军把轮椅转过来,面对著他。他的头髮全白了,脸上的皮肤鬆弛,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坐姿还是很直,轮椅的靠背没有贴著后背,直直地撑著他,像一棵被风折断了主干、还在硬撑的树。
    “您的腿——”
    “摔的。去年。”
    “能站起来吗?”
    “不能。也不重要了。”
    將军看著沈牧之,目光平静,像在看一个等了很久终於来了的人。
    “您找我,是为了林深的事?”
    “是。也不是。”將军把他的轮椅推到桌前,桌上放著一部老式的录音机,磁带的那种——不是数字录音笔,是老式磁带,塑料壳子,按键已经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顏色。他把录音机推到沈牧之面前。“听听。”
    沈牧之按下播放键。磁带开始转,发出沙沙的底噪。然后是一个人的声音,很年轻,很平静。
    “我拿到了。东西在u盘里。伺服器里的数据太散,我只复製了部分。但那些部分够了。”
    沈牧之的手指停了一下。林深的声音。他在跟谁说话?录音里的环境音很安静,没有背景噪音,像是在某个隔音很好的房间里录的。对方没有说话,只有林深一个人在讲。
    “霍先生的客户名单,坤颂的物流记录,您跟政府那边的通话录音。都在这里面。”
    沈牧之抬起头看著將军。
    “这是谁录的?”
    “林深。”
    “他在跟谁说话?”
    “跟我。”
    沈牧之把录音机关了。磁带停了,沙沙声消失了,房间里安静得像真空。
    “他什么时候联繫您的?”
    “三个月前。”
    “他说什么?”
    “他要我帮他离开。”
    “您帮他了吗?”
    “帮了。他告诉我他在哪,我让人去接他。他到小孟镇以后,住的地方是我安排的。接他的人也是我的。”
    三个月前。將军在三个月前就已经知道林深的下落,比霍先生早,比坤颂早。他派人接应他,给他住处,等他。
    “您为什么不直接把他带走?”
    “他不肯。他说要等人来接他。”
    “等谁?”
    “等你们。”
    沈牧之靠在椅背上。“您怎么会有这段录音?”
    “他寄给我的。说他做了该做的事,剩下的该我做了。”
    沈牧之將军的轮椅推到窗前,窗外云雾散了一些,露出山谷对面的一片山坡,山坡上有房子,白色的墙,蓝色的屋顶。那个地方,是將军的过去。
    “沈律师,我不是好人。但我老了。老了就想把欠的债还了。那些数据,是我让林深偷的。是我告诉他伺服器里有这些东西。是我让他复製出来带走的。”
    沈牧之从口袋里掏出那页纸,上面写著三个名字:霍、坤颂、將军。他们在上面画了一个问號,画了大半个圆。
    “您为什么这么做?”
    將军没回答。他看著窗外的云,看著云下面那片山坡,看著山坡上那栋白墙蓝顶的房子。他没有再说一句话。
    司机送沈牧之下了山。山路很陡,弯很多,他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手里还攥著那页纸。三个名字,一个问號。他已经找到了问號的答案。將军是林深背后的那个人。他让林深进园区,让林深偷数据,让林深成为猎物,让林深逃,让林深等。等秦墨,等沈牧之,等所有该等的人。
    他是在下一盘棋,棋子是林深,棋盘是霍先生和坤颂的生意。可他不知道这场铺排了这么久的局,最后一步要怎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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