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二章 老周的离世

小说:刑辩双雄 作者:佚名
    老周是在一个普通的清晨走的。那天没有下雨,没有打雷,天只是灰濛濛的,云层很低,压在山头上,像一床没洗过的旧棉被。护士早上查房的时候,发现他的床单还是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床头,被子没动过。他不躺床,他把自己嵌在轮椅里,嵌在那扇窗前,嵌在那道他自己砌的、连自己都推不倒的墙中间。墙不倒,他出不来。现在他出来了。不是推倒了那堵墙,是墙还在,他穿过去了。
    护士发现他的时候,他坐在轮椅上,面朝窗户。窗帘拉开了一半,灰濛濛的光从玻璃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闭著,手指蜷著,手心攥著一张照片。照片是黑白的,边角捲曲,摺痕很深。一个年轻女人抱著一个婴儿,站在一棵树下。女人在笑,眼睛弯弯的,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婴儿没笑,看著镜头,眼睛很亮,像一盏刚点著的灯。
    沈牧之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事务所整理案卷。他没有问老周是怎么死的,没有问他死的时候痛不痛苦、有没有留下什么话、有没有提到林深。他不需要问,他知道。老周把那些东西交出去了,把儿子交出去了,把自己交出去了。他没什么可交的了,他把自己从那间屋子里交出去了,把自己从那扇窗前交出去了,把自己从那把轮椅里交出去了。轮椅还停在窗前,上面留著他的体温。体温会一点一点地散掉,散到空气里,散到阳光里,散到那些从门缝漏进来的光斑里。等那些光斑移出窗外,等太阳偏西,等走廊里的灯亮起来,那把轮椅就凉了。
    沈牧之掛了电话,站起来,走到窗前。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著灰白色的天光,整面墙像一块巨大的毛玻璃,什么都映不出来。他站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转身走出办公室。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老周已经不在了。他去了,也见不到他了。他只能看到那张床,那把轮椅,那扇窗。那些东西还在,人不在了。
    老刘在楼下等著他。他上了车,老刘发动引擎,驶出停车场。他没有说去哪,老刘也没有问。车开上国道的时候,天开始下雨了,雨不大,细细的,落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刮一下,模糊了,再刮一下,又模糊了。沈牧之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他想起第一次见老周,在疗养院那间屋子里的那个下午。老周坐在轮椅上,面朝窗户,窗帘拉著。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蹭来蹭去,漆面磨没了,木头露出来,发白,光滑。他把自己嵌进那把轮椅里,嵌得那么深,那把轮椅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现在他走了,轮椅还嵌在那里,嵌在那扇窗前,嵌在那道光里。没有人敢把它推走,它守著他的位置,像他还在。他不在,轮椅替他守著。它会守到有人来把它推走,推到走廊里,推到院子里,推到那扇铁门外面。它会被放在角落里,被遗弃,被遗忘,被雨淋,被太阳晒,被风吹。风会把扶手吹凉,把老周的体温彻底吹散。
    车停了。沈牧之睁开眼睛,雨停了。天还是灰濛濛的,云层裂开了一条缝,一束光从缝隙漏下来,照在疗养院那栋灰白色的楼上。楼还立著,窗户关著,窗帘拉著。他不知道老周那间屋子的窗帘是拉著的还是拉开了,也许是拉著的,他不想让光进来。也许是拉开的,他想在最后一刻看一眼外面的世界——那堵墙,那棵老榕树,那条通向界河的路。那条路他从来没走过,他想在走之前看一眼。
    沈牧之下了车,站在铁门前面。门没锁,他推开门,吱呀一声。院子里那棵老榕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禿禿的枝干伸向天空,像无数只乾枯的手。树下那把他经常坐的石凳还在,上面的落叶被风吹走了,石面湿漉漉的,积了一层薄薄的水。
    他穿过院子,走进楼道。日光灯管坏了几根,只剩两根还亮著,一闪一闪的。走廊很长,灯很暗,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迴荡,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拍著皮球。他走到那扇门前,门关著。
    他站了一会儿,没有敲门。护士从里面打开门,手里端著一个托盘,托盘上放著空药瓶和针管。她看了沈牧之一眼,没有问他是谁。
    “您来看周先生?”
    “嗯。”
    “他走了。今天早上。”
    “我知道。”
    护士端著托盘走了。沈牧之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门开著,他看到了那把轮椅,停在窗前,面朝窗户。窗帘拉开了,光从玻璃透进来,落在椅垫上。椅垫上还有一个人形的凹痕,老周的背、老周的腰、老周的臀部在那里压了很久。凹痕还没弹回来,它需要时间,需要很久。也许永远弹不回来了,那把人形的凹痕会永远嵌在那个椅垫上。谁来坐,都能感觉到他的身体。
    他不在那里了。他的身体在床上,被白布盖著。沈牧之没有去看,他不想看。他记住的老周是那个坐在轮椅上、面朝窗户、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蹭来蹭去的老人。那张脸,那双手,那把轮椅,那扇窗。他记住了,不需要再看。
    走廊里的灯灭了一盏,只剩一根灯管还在亮。光线暗下去,他的影子淡了,几乎看不见。他站在暗处,看著那扇门里面的光。光落在椅垫上,落在那道人形的凹痕上,落在那把轮椅的扶手上。他想起老周说的最后一句话——“让他好好活著。別来找我。”林深不会来找他了,他来找过他,在那些他数不清的、在黑暗中睁著眼睛等天亮的夜晚里。他没找到,他找不到。老周把自己藏得太深了,深到他自己都找不到自己了。他把自己藏在那些谎言下面,藏在那些数据后面,藏在那些年他从不敢对人提起的秘密里。他把秘密交出去了,把谎言拆穿了,把那些数据从伺服器里、从u盘里、从那些加密文件夹里一个一个地掏出来摊在阳光下。他把自己从那些谎言、数据、秘密里一件一件地往外掏。掏到最后,他不剩什么了。他把自己掏空了,只剩一张照片。那张照片在他手里攥著,攥了一辈子,攥到指节变形、攥到照片卷边、攥到那个女人和那个婴儿的影像从纸面上一点一点地褪色。他们还在,在他的手心里,在他握著照片的手掌的纹路里。
    沈牧之转过身,沿著走廊往外走。灯全灭了,声控的,没有声音就不会亮。他没有跺脚,没有咳嗽,只是在黑暗里走。手摸著墙壁,一步一步地走,走到楼梯口,摸到扶手,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闷闷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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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穿过院子。老榕树的枝干光禿禿的,在灰色的天空里像一幅没画完的画。地上的落叶被风捲起来,打著旋,落下去,又捲起来。
    他站在铁门口,点了一根烟。火光照亮他的脸,那一瞬间,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反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光。那盏灯在老周的眼睛里亮过,在林深的眼睛里还亮著。他把它从h国北部那间堆满伺服器的机房里带回来了,穿过那么多高山、那么多夜晚、那么多子弹。它没灭,在他手里。老周把它交给他了,让他替他看著,替他守著,替他在那盏灯还亮著的时候替他儿子照照路。
    他把烟抽完,按灭在铁门框上。上了车,老刘发动引擎,驶出疗养院。后视镜里,那栋楼的灯没有亮,也许亮了,被窗帘挡住了。他不知道老周那间屋子的窗帘是拉著的还是拉开了,也许他在最后一刻把它拉开了,让光照进来。光进来了,他在光里。他把自己从那间屋子里推出去了,推到走廊里,推到院子里,推到那扇铁门外,推到他儿子面前。他推了那么久,终於推到了。他见到了,他跟他说话了。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別来找我”。他不想让他来,他不想让他看到他躺在那里,手冰凉,脸蜡黄。他不想让他哭,他怕他哭的时候他听不见。
    沈牧之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车窗外,天色暗了,路灯还没亮。他知道林深不会来了,不是他不想来,是他来不了。他不知道他爸在哪,不知道他爸还活著,不知道他爸已经死了。他只知道他爸把他一个人扔在那间没有窗户的安置点里,不来看他,不给他打电话,不给他写信。他等了他那么久,他不来。他等不到,不是他不想等,是他等不了了。他把自己等成了一具尸体,把自己等成了一捧灰,把自己等成了那张照片背面那行褪色的字——“小曼,1990。”
    她等了他那么多年,他没回去。他等了他那么多年,他没来。现在他去找她了,在那条他从来没走过的路上,在那片他从来没见过的光里,在那棵没有叶子、枝干伸向天空、像无数只乾枯的手的老榕树下。他找到了她,她抱著那个婴儿,站在那棵树下,在笑。他走过去,她没有看他。他看著那个婴儿,婴儿的眼睛很亮,像一盏刚点著的灯。灯还亮著,在那个他回不去、到不了、只能在最后一刻隔著光远远看一眼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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