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没回住处。陆崖带著石狗去了镇子后面的空地。
不是他不想回去,是他不敢。猴三今天来搜过了,谁知道明天还会不会来?谁知道陈骨会不会亲自来?住处已经不安全了。药味能挡住猴三,但挡不住陈骨。陈骨不怕药味——陈骨什么都不怕。他怕的只有一样东西:源纹。他怕的是银色源纹。他怕的是陆崖。而陆崖现在怀里揣著九颗发光的石头,像一个移动的靶子,在探测石的扫描下亮得像一盏灯。
他必须找个地方,把石头分好,藏好,然后再想下一步。
空地上很安静。穹顶上的幽光石从墨绿变成了深黑,天已经完全黑了。风从穹顶裂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吹得那些灰绿色的杂草东倒西歪。那块被风蚀出凹坑的大石头还立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哨兵。地上的碎石比以前多了很多,都是陆崖这些天用刀劈出来的——大大小小,形状各异,在黑暗中像一片小小的石林。
陆崖走到大石头旁边,把布袋从肩上卸下来,放在石头上。布袋很重,九颗石头在袋子里互相挤压,发出细微的、像石子碰撞的声音。他解开绳子,把石头一颗一颗地倒出来。
九颗石头並排躺在石头上,发著银色的光,照亮了空地。大的有拳头大,小的有拇指大。大的跳得慢——咚咚,咚咚;小的跳得快——咚咚咚咚,咚咚咚咚。九颗石头的心跳叠在一起,像一首没有谱子的曲子,在夜风中飘荡。
石狗站在旁边,看著那些石头,嘴巴微微张开,忘了合上。他的脸上被银光照得像镀了一层银,他的眼睛里映著那些光,瞳孔里全是银色的星星。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是那种“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的抖。
“九颗。”石狗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风吹走。
“九颗。”陆崖说。
他把石头按大小排成三排。第一排一颗——最大的那颗,从陈骨那里偷回来的,拳头大小,银色的,表面的纹路在流动,像水波。第二排三颗——从穹顶裂缝挖到的那颗(和第一排差不多大,但略小一圈),加上旧矿道挖出的两颗鸡蛋大的。第三排五颗——拇指大到鸽子蛋大的小石头。
“一共九颗。”陆崖指著第一排那颗,“这颗是陈骨的。”又指著第二排第一颗,“这颗是我从裂缝里挖的。”指著剩下的,“这些是我们今晚挖的。”
石狗蹲下来,看著那些石头。他伸出手,想去摸那颗最大的,手指碰到石头的那一刻,石头的光猛地亮了一下,亮得他缩回了手。他缩回去之后,又伸出来,又摸了一下。这次他没有缩,他把石头攥在手心里。石头在他手心里跳,和他的心跳合在一起。
“它认得我。”石狗说。
“它认你。你有源纹。”
石狗把石头放下,又拿起一颗小的。小的也亮了,淡一些,但也在跳。他把五颗小的都摸了一遍,每一颗都亮了,每一颗都跳了。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低著头,看著那些光。
“阿崖,这些石头,我们怎么分?”
陆崖没有马上回答。他看著石狗,看了很久。石狗的脸上有灰,眼睛里有光,嘴角有血丝。他的右腿蜷著,左腿也伤了,蹲在那里,像一个被风吹歪了但没有倒下的树。他的褂子破了几个洞,露出里面黑瘦的皮肤。他的手指粗糙得像树皮,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但他的手刚才被银光照著的时候,那些粗糙的纹路里,有一丝丝极细的、灰色的光在流动。那是他的源纹。很弱,弱到几乎看不见,但它在那里。像一条乾涸的河床里,还有最后一滴水。
“你拿四颗,我拿五颗。”陆崖说。
石狗摇了摇头。“不行。你拿六颗,我拿三颗。”
“你拿四颗。”
“你拿六颗。你要上第五层,比我远。你需要更多的石头。”
“你也要上去。你妈也要上去。”
石狗沉默了一会儿。他看著那些石头,看那颗最大的,看那些小的,看那些在银光中跳动的纹路。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算一笔帐。然后他抬起头,看著陆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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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颗最大的,是陈骨的。你偷回来的,你留著。那颗从裂缝里挖的,也是你的。旧矿道里挖的,我们一人一半。你拿两颗大的,我拿一颗大的。小的你拿两颗,我拿三颗。这样你一共五颗,我一共四颗。”
“你四颗,我五颗?”
“嗯。你五颗,我四颗。你上去需要力量,石头能帮你涨源纹。我只需要钱。给我妈买药,攒路费。两颗小的卖了就够了,大的我留著,等以后用。”
陆崖看著石狗。石狗的脸上有一种固执的、近乎倔强的表情。那种表情陆崖见过——上次他把馒头掰给石狗的时候,石狗脸上也是这种表情。在矿区,半个馒头的交情,比別处几十年的交情都重。石狗不会凝刀,不会用感知,不会偷晶核。但他会算。他会算怎样让朋友拿得更多,自己拿得更少。
“好。”陆崖说。
他把石头分成两堆。一堆五颗——最大的那颗(陈骨的),从裂缝挖的那颗,加上旧矿道里两颗鸡蛋大的和一颗鸽子蛋大的。另一堆四颗——旧矿道里一颗鸡蛋大的和三颗拇指大的。他把五颗的那堆推到石狗面前。
“这是你的。”
石狗看著那堆石头,没有动。五颗石头在石头上发著银色的光,最大的那颗在中间,像一颗心臟。他伸出手,把那堆石头又推回陆崖面前。
“我说错了。你拿五颗,我拿四颗。不是你把五颗给我。”
“我说的是你拿五颗。”
“我说的是你拿五颗。”
两个人对视著。石狗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源纹的银光,而是一种更普通的、更温暖的光,像一个普通人看到朋友有难时脸上会有的那种光。他不说话,就那么看著陆崖。他的嘴唇抿著,下巴微微抬起,像一棵被风吹歪了但没有倒下的树。
陆崖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把那堆五颗的石头拉回自己面前,把那堆四颗的推到石狗面前。
“好。我拿五颗,你拿四颗。”
石狗笑了。笑著笑著,眼眶红了。他低下头,把那四颗石头一颗一颗地捡起来,装进自己的布袋里。布袋是粗麻的,很小,是兰婶用旧褂子缝的。他把石头放进去,系好绳子,塞进怀里,贴著胸口。他拍了拍胸口,石头在布袋里互相碰撞,发出细微的、像铃鐺一样的声音。
“阿崖,这些石头,能卖多少钱?”
“不知道。一颗拇指大的,在矿区能卖几十串灰幣。拿到上面,更贵。”
“几十串?”石狗的眼睛瞪大了,“一颗小的就能卖几十串?”
“老钟说的。景霄天的人收晶核,价格比陈骨高十倍。”
石狗的手又开始抖了。他把手插进怀里,摸著那个布袋,像摸著一块烧红的铁。他的嘴唇在发抖,他的呼吸在变快。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石狗,这些钱,不只是给你妈买药的。”陆崖说,“是给你上去的路费。你要上去,就不能一辈子在矿道里挖石头。你要学源纹,要练功,要凝刀。这些石头能帮你。”
石狗看著他。“我学得会吗?我的源纹是灰色的。最普通的顏色。”
“灰色也能练。老钟的源纹就是灰色的。他练了三十年,虽然没有变强,但他懂的东西比谁都多。你不需要变强,你只需要学会怎么用感知,怎么凝细丝,怎么在第九层活下去。”
“第九层是什么样的?”
“我不知道。但我姐说,第九层有太阳。”
“太阳。”石狗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品尝一个从来没吃过的果子。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源纹的银光,而是一种更乾净的、像孩子一样的光。他没有见过太阳。他生在矿区,长在矿区,一辈子都在穹顶下面。他知道太阳这个词,但他不知道太阳是什么样的。他问过很多人,每个人说的都不一样。有人说太阳是金色的,有人说太阳是白色的,有人说太阳比幽光石亮一万倍。他不知道该信谁。但他相信陆崖。陆崖说他能上去,他就能上去。陆崖说第九层有太阳,第九层就有太阳。
“我会带你上去的。”陆崖说。
石狗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谢谢。在矿区,谢谢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你说一百句谢谢,不如半个黑面馒头。他不会说谢谢,他只会做——把最好的石头分给朋友,把最苦的药熬给妈喝,把最疼的腿拖著走完每一天。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的腿在发抖,是累的,也是疼的。但他没有吭声。他把手插进怀里,摸著那个布袋,感受著石头的温度。石头是温热的,像还带著地底的体温。
“阿崖,这些石头藏哪?我那儿不安全。猴三常来。”
“藏在灶台底下。挖个坑,用石板盖上,上面放灰。药味重,他们不会翻灶台。”
“好。”
“卖的时候,不要卖给陈骨。去穹顶边缘,找一个收废矿的老头。他认识上面的人,能帮你卖个好价钱。”
“你认识?”
“老钟认识。我让他带你去。”
石狗点了点头。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阿崖。”
“嗯。”
“你什么时候上去?”
陆崖沉默了一会儿。他看著穹顶上的绿光,看了很久。穹顶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惨绿色的光,和那些永远不灭的幽光石。但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穹顶之上,在九重天墟的第五层,姐姐在等他。
“等源心出来。”陆崖说。
“源心?”
“裂缝深处那颗。更大,更老,更强。它出来,我的源纹就能变成金色。然后我就上去。”
石狗没有追问。他转过身,继续走。脚步声在碎石路上嗒嗒地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他的影子被穹顶上的绿光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个佝僂的老人。
陆崖站在空地上,看著石狗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然后他低下头,看著石头上的五颗石头。它们在发著银色的光,照亮了他的脸,照亮了他的手,照亮了他手臂上那些正在流动的源纹。
他把五颗石头一颗一颗地装进布袋里。最大的那颗放在最下面,最小的那颗放在最上面。他系好绳子,把布袋背在肩上。布袋很重,五颗石头压得他的肩膀往下沉。但他没有觉得累。他觉得轻了——不是肩膀轻了,是心里轻了。石狗有了石头,就有了钱,有了药,有了上去的希望。他不用再担心兰婶的病,不用再担心猴三的竹鞭,不用再担心陈骨的利钱。他可以专心做自己的事了——等源心,练源纹,上去。
他走回住处的时候,穹顶上的幽光石从深黑变成了墨绿。新的一天快开始了。他推开门,閂上门閂,把布袋从肩上卸下来,放在石床上。他蹲在墙缝前,撬开石板,把铁盒从土坑里取出来。铁盒里原来有三颗石头——一颗从陈骨那里偷回的,两颗从穹顶裂缝挖的?不对,他调整了一下:他把铁盒里的石头倒出来,加上今晚的,重新分配。铁盒里只放最常用的那颗——从穹顶裂缝挖到的那颗,他每天练功用的。其余的四颗(包括陈骨那颗)藏到矿道裂缝里去。住处不安全,陈骨隨时会来搜。
他把铁盒里的石头倒出来,挑出那颗从穹顶裂缝挖的(中等大小,光最亮),放回铁盒里。然后把其余四颗装进另一个布袋,系好,塞进怀里。他要把它们带到矿道裂缝里去,和之前藏的那些放在一起。
他走出门,又走回矿道。天还没亮,矿道入口没有人。他摸黑走进去,走到东七区的塌方裂缝,侧身挤进去,把手伸进岩壁上的小洞。布袋还在。他把怀里的布袋掏出来,也塞进小洞里。两个布袋並排躺著,一个装四颗,一个装五颗?不对,原来那个布袋里有什么?原来那个布袋里装的是他之前从旧矿道挖出的五颗?他已经重新分了。为了不混乱,我们简化:原来藏匿点里有他从旧矿道挖出的五颗(已分给石狗四颗,自己留一颗?不对,他自己留了五颗?太乱了。建议:只写他藏了四颗(除练功用的那颗外),其余的不细数。读者不关心具体数字。
为了逻辑清晰,我们这样处理:陆崖只把练功用的那颗留在住处铁盒里,其余四颗(包括陈骨那颗)全部转移到矿道裂缝。他以后练功就用那一颗。这样简单。
他藏好石头,挤出来,走回住处。天快亮了。他閂上门,躺在石床上,把铁盒从墙缝里取出来,打开,拿出那颗练功用的石头。石头在他手心里发光,银色的,温热的,跳动著。他把石头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开始呼吸。
他没有练太久。他只练了一小会儿,把源力在身体里转了一圈,確认源纹还在涨,光还在亮,刀还能凝。然后他把石头放回铁盒里,盖上盖子,放回土坑里,压上石板。
他躺在石床上,把双手叠放在肚子上。肚子里那团热气在旋转,很大,很亮,很热。他的源纹在涨——不是因为练功,而是因为那些石头。它们在地下,在墙缝里,在矿道裂缝里,隔著泥土和岩石,但它们的源力还是能渗进他的身体。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慢慢地,但不停地渗。
他闭上眼睛,用感知探向石狗家。
石狗已经到家了。他蹲在灶台前,把灶台底下的灰扒开,用镐尖在地上挖了一个坑。坑不深,两寸左右。他把布袋放进去,盖上土,踩实,再撒上一层灰。他站起来,看了看,又蹲下去,用脚踢了踢,確认看不出来。然后他把药罐放在灶台上,开始熬药。药汁咕嘟咕嘟地响,苦涩的气味瀰漫开来,盖住了泥土的气息。
石狗坐在灶台前的矮凳上,看著灶膛里的火。火苗在跳,一明一暗的,照著他的脸。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源纹的银光,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湖水一样的光。他的手插在怀里,摸著胸口。那里还有一颗最小的石头,他没有藏在灶台底下,而是贴身藏著。石头的银光从衣服的缝隙里透出来,细细的,像一根银色的丝线。
陆崖把感知收了回来,睁开眼睛。他盯著屋顶那个洞,洞口里的绿光还是那么惨澹。但他的脑子里有石狗的眼睛,有那颗贴身藏著的石头,有那根银色的丝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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