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生气

    江小川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著田不易,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弟子……没有意见。”
    “砰!”
    田不易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跳了起来,他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指著江小川,手指都在抖:“你、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江小川站起身,走到堂中,直直跪下,腰背却挺得笔直。
    他看著田不易,眼眶微红,声音却稳:“弟子说,弟子没有意见,陆师姐她……很好,弟子愿意。”
    “愿意?”田不易气得鬍子直翘,在堂上来回踱了两步,猛地转身瞪著他,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愿意?你问过老子了没有,问过你师娘了没有,问过大竹峰上上下下了没有,她说要娶你,你就让她娶?你是大竹峰的弟子,不是她小竹峰的童养媳!”
    “师父!”江小川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腰背依旧笔直。
    “弟子知道,弟子的命是师父师娘救的,弟子的道是青云门给的,大竹峰的恩情,弟子一辈子也还不完,可是……”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可是人心只有一颗,它去了哪里,弟子自己也管不住,陆师姐她……她对弟子的好,不是施捨,是真心,弟子对她也一样。”
    “真心?对你好?”田不易怒极反笑,笑声里却带著压抑不住的痛心。
    “她对你好?当著那么多人的面,拉著你四处问『配不配』,跑到守静堂来,说要提亲!这是对一个男人该做的事吗?你是大竹峰的弟子,不是她陆雪琪的物件!她想怎样就怎样,你有没有想过自己的脸面?有没有想过大竹峰的脸面?”
    “师父!”江小川急声道,声音带了哭腔,却依旧清晰。
    “陆师姐她只是……性子直,不会那些弯弯绕绕,她没有看轻弟子的意思,从来没有,她寧愿自己背负所有閒话,也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是她在意弟子,不是弟子高攀了她,这样的女子,弟子……弟子怎能辜负?”
    田不易一时语塞,胸膛起伏著,眼神里的怒意渐渐染上了一层复杂的情绪。
    江小川跪著没动,额头抵住冰冷的地面,磕了一个头,声音发闷:
    “弟子知道,弟子此举,让师父蒙羞,让师门为难,弟子不愿背弃师门,更不敢顶撞师父,可是……”他抬起头,泪光在眼中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落下,一字一句像是从心口碾过去,“若这世上真的容不下弟子这点心意,弟子愿意领受任何责罚,只是……只是別让弟子说『不愿意』,弟子……说不出口。”
    话音落下,满堂沉寂。
    几个师兄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看著江小川,宋大仁嘴唇动了动,却被田不易铁青的脸色嚇得没敢开口。
    苏茹手里的针线停了下来,她看著江小川,眼神复杂。
    田不易愣在原地,死死盯著江小川,眼睛慢慢红了,他胸口剧烈起伏,手指著江小川,抖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声低吼:
    “混帐——!!”
    声如雷霆,震得房梁似在颤动。
    “师父息怒!”宋大仁几个嚇得齐齐跪下,“小师弟他年纪小,不懂事,师父千万別往心里去!”
    “是啊师父,小师弟昏了头了,您消消气……”
    “小师弟,快给师父认错!快啊!”
    几个师兄七嘴八舌地劝,一边磕头一边给江小川使眼色。
    江小川却只是跪著,腰背挺得笔直,眼圈通红,眼泪终於无声地滑了下来,滴在青石地面上。
    他不说话,也不肯低头。
    田不易看著他那副样子,喉头髮紧,猛地一拂袖,一股大力涌出,跪在地上的宋大仁几人惊呼一声,全被卷出了守静堂,“砰砰”几声摔在院子里,滚作一团。
    “都给老子滚出去!”田不易吼道,声音里却透著一丝嘶哑。
    堂內只剩下田不易、苏茹,和跪著的江小川。
    田不易喘著粗气,盯著江小川,声音低哑下来,像是脱了力:“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江小川喉咙哽得发疼,他用力点头,声音带著哭腔,却很稳:“弟子知道,弟子……愿领受一切责罚。只是心意已定,不敢欺瞒师父。”
    田不易看著他那双含泪却不肯躲闪的眼睛,忽然觉得一阵疲惫涌上来,他举起了手,掌心真气涌动,可看著那颗低垂的、执拗的脑袋,这一掌怎么也落不下去。
    苏茹轻轻嘆了口气,放下针线,走到田不易身边,按住他抬起的手,温声道:“不易,孩子大了,有他自己的路。”
    田不易猛地转头看向苏茹,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猛地甩开袖子,背过身去。
    江小川又磕了一个头,额头触地,沉闷的一声:“弟子不孝,多谢师父师娘多年的养育之恩,弟子……一辈子记得。”
    他慢慢站起身,膝盖跪得发麻,踉蹌了一下,站稳,从怀里掏出那柄墨雪仙剑,双手捧著,递到苏茹面前,声音哑得厉害:“师娘,这剑……是师娘所赐,弟子如今不配用了,请师娘收回。”
    苏茹没接,她看著江小川通红的眼睛,哭得发红的鼻尖,还有那微微颤抖的手,轻轻嘆了口气,把剑推了回去。
    “拿著吧。”她声音温柔,带著嘆息,“就当师娘提前给你的成婚礼。”
    江小川手一抖,墨雪差点落地。
    他猛地抬头看向苏茹,苏茹却已低下头,重新拿起了针线,不再看他。
    田不易背对著他们,肩膀僵硬,始终没有说话。
    江小川攥紧了墨雪,冰凉的剑鞘硌得掌心发疼,他对著田不易和苏茹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守静堂。
    院子里,几个师兄互相搀扶著站起来,身上沾了灰,有些狼狈,见江小川出来,都围上来,想说什么,可看见他满脸泪痕、失魂落魄的样子,又都咽了回去,只默默让开一条路。
    江小川没看他们,低著头,穿过迴廊,往自己屋子走。
    迴廊还是那条迴廊,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生著浅浅的青苔。
    阳光斜斜照进来,在廊柱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好像他昨天才从这里跑过,嘻嘻哈哈地去厨房偷点心。
    可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他推开自己那间小屋的门。
    屋子里很乾净,桌椅床铺一尘不染,窗台上那盆小小的绿植还活著,叶子翠生生的,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连他隨手扔在床头的两本閒书,都还摆在原位。
    他走到床边,坐下。
    床板硬硬的,被子叠得整齐,带著阳光晒过的乾燥味道,他摩挲著墨雪冰凉的剑鞘,脑子里空空的,又好像塞满了东西,他想起师父铁青的脸、颤抖的手指、嘶哑的声音,想起师娘那句“就当师娘提前送你的成婚礼”,想起师兄们担忧又无奈的眼神。
    他低下头,看著手中冰凉的剑,喉头又涌上一阵酸涩,慢慢弯下腰,將脸埋进掌心。
    窗外,阳光正好,大竹峰上鸟鸣声声。
    他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学艺,在这里遇见了一生最在意的人,可也是在这里,他第一次让师父失望,第一次让整个大竹峰为难。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只知道有些路,一旦选了,就不能回头。
    门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轻轻敲了敲门。
    “江师兄?”是张小凡的声音,小心翼翼的。
    江小川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儘量让声音正常些:“进来。”
    门被推开,张小凡走了进来。
    他手里端著一碗水,放在桌上,然后站在那儿,看著江小川,眼神里有担忧,有不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江师兄,你……你没事吧?”张小凡低声问,“我听说……听说你和师父吵起来了。”
    江小川摇摇头,没说话。
    张小凡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抠著衣角,声音更低了:“我也听说……陆师姐她……她要来提亲的事。”
    江小川抬起头,看著张小凡,张小凡低著头,看不清表情,只有紧抿的嘴唇透露出几分不知道是什么的情绪。
    “小凡,”江小川开口,“我……”
    “江师兄不用说了,”张小凡打断他,抬起头,努力扯出一个笑,“我明白的,陆师姐她……她很好,她对你好,你也喜欢她,这就够了,我……我祝福你们。”
    他说完,飞快地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江小川看著重新关上的门,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著,闷闷地疼,张小凡那个强挤出来的笑容,那躲闪的眼神,还有那句“祝福”,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口。
    他觉得自己像个卑劣的小偷,偷走了本该属於別人的东西,还要假装无辜。
    可他又能怎么样呢?陆雪琪不是物件,不是谁让给谁就能接过去的,感情这种事,哪有道理可讲。
    他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日头西斜,屋里光线暗下来,窗外传来师兄们压低声音的说话声,脚步声,还有厨房飘来的饭菜香,一切都和以前一样,热闹,琐碎,充满烟火气。
    ……
    守静堂里,田不易还保持著背对门口的姿势,一动不动,像尊石雕。
    苏茹缝完了最后一针,咬断线头,將手里的小肚兜举起来,对著光看了看,绣的是一对胖乎乎的鲤鱼,围著莲花戏水,针脚细密,活灵活现。
    她將肚兜叠好,放在一旁,这才起身,走到田不易身边,伸手,轻轻按在他僵硬的肩膀上。
    “行了,人都走了,还气呢?”她声音柔柔的,带著笑。
    田不易肩膀动了动,没回头,闷声道:“那混帐东西……竟敢说……,老子白养他这么多年!”
    苏茹绕到他面前,仰脸看他,田不易別开脸,不肯与她对视,耳根却有点红。
    “你呀,”苏茹伸手,戳了戳他胸口,“明明心里就不是那么想的,非要摆这副臭脸,嚇唬孩子做什么?”
    “我怎么不是那么想了?”田不易瞪眼,“他为了个女人,竟敢顶撞师父,我还不能生气了?”
    “是是是,你能生气。”苏茹顺著他话说,眼里笑意却更深,“可我怎么记得,当年有个人,为了娶他师妹,连命都可以不要呢?”
    田不易一愣,老脸涨红:“你、你胡说什么!那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苏茹歪头看他,眼神狡黠,“万师兄心悦我,你也知道,万师兄对你有恩,你也记著,可当年某人啊,就是梗著脖子,跑到万师兄面前,说『师兄,对不住,师妹我要定了,你就是打死我,我也要娶她』,是不是你,田不易?”
    田不易被她说得哑口无言,脸更红了,鬍鬚一翘一翘,半天才憋出一句:“陈年旧事,提它作甚!”
    苏茹笑著挽住他胳膊,靠在他肩上,声音放软了:“不易,你看小川今天那样子,像不像当年的你?为了心里那个人,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
    田不易身体僵了僵,没说话。
    苏茹继续道:“雪琪那孩子,我瞧著是真心对小川好,性子是直了些,强势了些,可心眼实,这样的媳妇,打著灯笼都难找,小川性子软,有她护著,未必是坏事。”
    “可……”田不易皱著眉,声音低下去,“可她毕竟是女子,哪有女子向男子提亲的道理?这、这成何体统?传出去,大竹峰的脸往哪儿搁?”
    “体统?”苏茹轻笑,“体统能当饭吃,还是能换来一个真心实意对小川好的人?当年你娶我,不也有人说你癩蛤蟆想吃天鹅肉,说你配不上我?你可曾在意过?”
    田不易不吭声了。
    苏茹嘆了口气,拍拍他手臂:“儿孙自有儿孙福,小川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咱们做师父师娘的,拦得住一时,拦不住一世,何必做那恶人,让孩子记恨一辈子?”
    田不易沉默良久,终於长长吐出一口气,肩膀垮了下来,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隨他们吧,”他闷声道,转身往內堂走,脚步有些蹣跚,“老子不管了,管不了!”
    苏茹看著他的背影,摇头失笑。这老傢伙,嘴硬心软,明明已经鬆口了,还非要摆个架子。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件绣好的小肚兜,指尖摩挲著细腻的布料,眼里浮起温柔的笑意。
    鲤鱼戏莲,连生贵子。
    但愿那俩孩子,能顺顺噹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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