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碎裂的荣誉前

    小小的奥斯第一次知道荣誉这两个字,是童话里勇者拯救世界,举起的勇者之剑绽放无数道光芒,笔者落下的结语。
    他的乳母说那是贵族与生俱来之物、他的管家说那是能让人抬头挺胸之物、他的父亲说那是还小的他无法明白之物、他的继母说那是能将人带往高处之物、他的母亲静静地待在画框里微笑,什么话也没说。
    无数的视线缀在身后,奥斯只拿起木剑朝向蓝天,烈阳高挂,像是书里描绘的光,也许这个词本身就是由太阳分出的一部份。
    他悄悄期盼它实现在自己身上的样子。
    直系的奥斯稍微长大了一些,他与其他同龄贵族一起接受教育,接触不同来历的族人,他开始能读见那些视线背后的深意与阴郁。
    他看依凭家族之名趾高气昂的堂哥,他享受在社交场成为众人目光的中心,却听不出在谈吐中暴露短处时,对方看似吹捧实则暗讽的词语。
    他看卷缩在画室角落,一次一次描绘同样景色的远亲,奥斯曾问过远亲作画的理由,远亲看着他许久,而后在他面前烧掉了所有的画纸。
    他看拥有才华做出实绩的表姊,她是少数亲自碰过那些铸铁的人,在无数打压夺取后垂下了头,顺依族人之言嫁去北方凡棣那领,再也没有回来过。
    他看向他父亲提出无理要求的旁系表叔,仗着过去与父亲曾共患难的缘分获取不该属于他的事物,父亲在桌下的拳紧握到颤抖,仍然同意了那无理的要求。
    旁系表叔离开之后,父亲发现奥斯的目光,只低声解释表叔以前不是这样的人,可能是遇见了什么困难。
    奥斯知道答案就在那位表叔的私产中,他父亲当然也知道。但他从不去看,好像不掀开那层布,底下的东西便不会存在一般。
    十一岁的奥斯意识到他想明白的荣誉已经无法在卡尔特中找到,他的父亲用健康与柔软换取来的骨架迟早被磨成烂泥,这里除了扭曲的残渣与人心什么也剩下。
    他十二岁时,他的父亲突然给了他一份王国附属军校的入学书与一张写有某个姓名的推荐函。
    『他是我的旧友,也许能告诉你你想要的答案。』
    父亲没有看他,只背对着抱起襁褓中的妹妹,坐上摇椅望向窗边。
    椅子摇晃的声音轻轻地响起,掩去门闭合的声响。
    离开的日子是阴天,奥斯从管家手里接过行李箱,没有迟疑地坐进马车,马车远去,书房的窗很久之后才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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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军校的生活朴实而纪律分明,家名在这里回复了它们作为姓氏的本质。
    军事项目是王国的第二重心,军人普遍受到国民敬重,王国军附属军校的学生组成很大一部分来自平民阶级,他们瞄准军功与骑士头衔,待有朝一日一举成名。
    其中亦有少许贵族,这些家族重视个人能力与历练,送来的子弟自带风骨与教养。
    各种来处与血脉的孩子们混在一起,长出属于各自的圈圈。
    奥斯游离在各个圈子间,学会自理与待人礼仪的同时,他看见以剑为傲的黑肤少年称霸了剑术训练,少年得意洋洋的笑容后,是每个夜晚与早晨屹立在湖边或树影里的下斩。
    他看见埋首在图书间的书呆子,书呆子讲话结巴老是被欺负,但讲起书呆子在课堂间偷偷画下的巴掌大设计图时,书呆子露出腼腆的笑容,用断断续续的句子讲完了他听过最完整的一段话。
    挡住太阳的云拨开了一点。
    奥斯也看父亲推荐函上的人。
    那是一个普通的体术教官,平头,眼睛总是耷着像是没睡饱,与他父亲差不多的年纪。
    平头教官的课不严厉、不轻松,对人态度与他的课一样不温不火,奥斯看不出他身上有答案的迹象。
    一次平常的体术课程,隔壁年级的马术课出了意外,一匹马受惊失控,驼着人狂奔起来,上头的人一下子被甩下来,平头教官表现出与外表毫不相衬的应变与灵活,控制了差点冲入人群的马。
    他牵好马,走向那个正在努力爬起来的学生。
    奥斯以为平头教官会先安抚那个学生,没想到在确认了学生伤势无误后,从遥远两人间传来的是一顿臭骂。
    『谁叫你松开缰绳了?  』他直接扁了那个学生的头,学生忍着的脸哭出来。
    『可是很痛……而且很可怕……』
    『在确认身体姿势前就算痛也不准松!除非你想变成训练场上盛开的脑花,到时候再来告诉我你怕不怕?  』
    『塔伯……』年轻的马术教官过来缓颊,平头教官横他一眼。
    『我告诉你多少次,阿普顿!别让学生离开你的视线,我们差点失去一个孩子与一匹马!  』
    『……这些孩子未来也是要面对危险的,你太保护他们了。  』
    『这里是学校,不是战场。我们是老师,他是学生,你要告诉我老师没有保护学生的道理吗?  』
    阿普顿被顶得语塞,他抓抓头,默默蹲下身去。
    被骂的人变成了两个,一高一矮的人跪在一起,像是互相依偎的两只小鸟。
    骂完人的塔伯走回来,他脸上情绪未平,面对一群被他骤然发难吓坏的幼雏们,他拍了两下手,看什么?继续上课。
    奥斯想了很久,想起来可以定义塔伯的词。
    责任。
    活下来的责任、保护事物的责任、对真理毫不避讳的责任。
    很简单的字,对他来说却像是现在才真正认识。
    敲响办公室的门,奥斯把推荐函放在桌上,他没有说话,只是朝桌子那端的平头深深躬身。
    塔伯拿着推荐函没有拆,他搓揉下巴瞧着奥斯,仿佛看见了新奇的东西。
    『那个软得跟泥似的家伙怎么教出你来的?看来卡尔特家也不是那么无可救药。  』
    奥斯平静地回视塔伯,那张有展翅雄鹰徽章的信封正被顶在食指上旋转。
    『我看我也不用说什么,你的眼神跟我最初见到你时已经不一样了。  」
    推荐函被玩得皱巴巴,塔伯的手停下来。
    『你打算带着这个答案回到卡尔特?  』
    『我想……是的。  』
    『我拭目以待,未来的侯爵阁下。  』
    摆摆手打发了奥斯,一个人在位置上坐了一阵子,塔伯敛目一笑,把推荐函随意扔到桌上的另一封信旁边,同样的家族徽章迭在一块。
    他早说过,不合时宜的柔软只会招来祸端,有个人凭着想相信人心的坚定踏了进去,不意外地踏入泥沼,那个人死不回头,却把孩子送到他的面前。
    谁能想到孩子早不再是孩子?那个人的愿望注定不会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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