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未落,范致虚的夫人梁氏走了进来。
这妇人脸上的肿胀还没全消,青紫犹在。
身后跟著两个儿子,大的那个搀著小的,脸色煞白,嘴唇紧抿。
再后面,是提著刀的张伯奋。
范致虚看见自己的夫人和儿子,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惨笑戛然而止。
“你……你们……”
梁氏走到赵鸣面前,屈膝行了一礼,然后转过身,看著范致虚。
“老爷,我......我也是迫不得已,也是为了儿子们吶......”
大儿子扑通跪在地上,仰头看著父亲,眼泪哗哗往下淌:“爹!我们不能降金人啊!金人杀咱们的百姓,烧咱们的房子,您怎么能……怎么能……”
小儿子哭得说不出话,只抱著哥哥的胳膊,一个劲地摇头。
范致虚心尖剧痛,好像有千钧巨锤在的心尖猛击。
赵鸣从桌后走出来,经过范致虚身边时,停了一下。
“范致虚,你看看,你的儿子都比你有骨气。”
范致虚浑身一震,忽然仰头大笑。
“姓赵的,你以为你贏了?蒲察胡盏在邓州城下已经集结了几千兵马,邓州城这点人,守得住?你们杀了我,金人照样会来。到时候城破人亡,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赵鸣道:“这就不劳你操心了。到时候,朕会把那金狗蒲察胡盏的头颅,还有你的,一起掛在城门口楼子上。让你们好好看看,这邓州城,到底是谁的。”
“朕?!”范致虚瞳孔骤缩,死死盯著赵鸣的脸,“你真是赵桓?”
赵鸣凑到范致虚耳边,小声道:“朕不是赵桓,但朕是天子!”
范致虚浑身一僵,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眼前这个人,比他想像中的可怕一万倍!
一个敢冒充天子並让所有人信以为真的人,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范致虚慢慢站直了身子,整了整被扯乱的衣领,把散落的头髮拢到耳后,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好吧!一切都是天意!”
“臣——”范致虚望著赵鸣,有意加重了这个字。
“输了!但是臣不想跪了!跪了这么些年,跪来跪去,膝盖碎了,脊樑也没了。今夜,让臣站著死吧!”
赵鸣眉头轻轻一收,王善会意,照著范致虚腰眼就是一拳。
“跪不跪,可由不得你!”
范致虚吃痛,站立不稳,终是跪了下去。
赵鸣道:“念你还称朕为陛下,还自称是大宋臣子,朕便免了你凌迟之苦。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范致虚长舒一口气。
看了一眼泪流满面的梁氏,又看了一眼两个瑟瑟发抖的儿子,喉结上下滚动。
“只求陛下饶了妻小,他们什么都不知道。臣做的事,与他们无关。”
赵鸣笑:“亏你还是朝廷命官,难道不知我大宋刑律有缘坐之法?”
范致虚道:“陛下言出法隨,臣深信不疑。再者,梁氏不也为陛下效力了吗,不求將功折罪,只请减免罪责。”
赵鸣道:“他们如何处置,朕自有主张。不过朕倒是好奇,梁氏出卖了你。你不恨她?”
范致虚木訥摇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她也是迫不得已。她跟了我二十多年,从汴梁的穷进士娘子,到邓州的知州夫人,其实也没享过几天福。我在外头算计了一辈子,她在家里提心弔胆了一辈子。今夜的事,是我连累了她。我不怨她。”
梁氏跪在地上,捂著嘴,泣不成声。
赵鸣道:“范致虚,你总归是个明白人。可你这种人,就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到头来,连你老婆都比你清醒。”
范致虚无所谓的笑了笑:“成王败寇,还有什么可说的......只求速死!”
赵鸣抬起手,王善上前一步,按住范致虚的肩膀。
范致虚没有挣扎,只是回头看了梁氏一眼,那一眼里有愧疚,有不舍,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两个儿子扑过去要抱父亲,被张伯奋拦住了。
范致虚被押下去之后,周德茂瘫坐在椅子上,掏出一块帕子擦汗,擦完又擦,帕子湿透了。
郑文秀坐在墙角一动不动,像一截树桩。
王善提著刀走到二人面前,俯下身,在两人脸上各吹了一口气,粗声粗气道:“喂,你们两个狗胆包天!见了官家怎得不下跪?”
周德茂这才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扑通”一声双膝跪地,磕头如捣蒜:“陛下圣明!陛下圣明!罪人周德茂,愿为朝廷添砖加瓦,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王善一只手握刀,另一只手在周德茂肩膀上拍了一下。
“添砖加瓦?说得好听。你打算怎么给朝廷添砖加瓦?来点实在的。”
周德茂额头上的汗珠子顺著鼻樑往下淌,抬起袖子擦了一把,结结巴巴道:“在下……在下愿捐纹银五千两,助朝廷……”
话没说完,王善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碟跳起来叮噹响。
“五千两?你打发要饭的?你家粮行一年的流水少说十万两,城外还有五千亩水浇地。五千两,你不如把府门口的石狮子搬来,那还值几个钱。”
周德茂嘴唇哆嗦了半天,伸出三根手指:“三万两!在下捐三万两!”
他说这话时,声音都在抖,像是在割自己的肉。
王善扭头看了赵鸣一眼,赵鸣端著酒杯没言语。
王善转回头,照他脑瓜顶就是一巴掌。
“三万两?你跟老子玩空城计呢?再加!”
周德茂咬了咬牙,伸出五根手指:“五……五万两!在下倾家荡產,只求陛下开恩!”
说完,整个人瘫在地上,额头抵著青砖,再也不敢抬起来。
王善又看了赵鸣一眼。
赵鸣放下酒杯。
王善这才“嗯”了一声,在周德茂肩膀上又拍了一下,这次轻多了。
“起来吧。记住你说的数,明日送到府衙来。少一两,本將军亲自去你床上取。”
周德茂爬起来,退到一边,两条腿还在打颤。
王善又转向郑文秀。
郑文秀一直跪在墙角,身子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呢?郑大善人。你打算怎么给朝廷效力?”
郑文秀昂著头:“在下家產不如周家,愿捐纹银三万两,另加药材十车,包括人参、黄芪、当归各五十斤,止血散二百包,金疮药一百瓶。药材分三批运到,第一批明日即可进城。”
王善愣了一下,又望向赵鸣。
见官家微微頷首,转回头道:“行。你比那姓周的爽快。记住,少一两,本將军也亲自去取。”
郑文秀作了个揖,起身退到墙角,重新把自己藏进阴影里。
最后轮到了庄煌言。
这老傢伙还是一直没有动,把人歪在椅子上,嘴角的涎水还在往下淌。
“老东西,装什么装?”王善揪著庄煌言的后领,像提一只老母鸡,“你打算捐多少?一两还是一百万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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