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遭遇「清道夫」

    管道的黑暗深处，两点暗红色的光，亮了起来。
    那不是眼睛。
    是某种机械装置的光学传感器，在黑暗中闪烁著冰冷而稳定的红光。红光后面，是沉重的金属轮廓——一个庞大的黑影正从管道拐角处缓缓显现。
    脚步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机械关节运转的“嘎吱”声，还有液压系统泄压的“嘶嘶”声。那东西每走一步，整个管道都在轻微震动，污水表面盪开一圈圈涟漪。
    孙悟空屏住呼吸，慢慢后退。
    右腿的疼痛让他动作僵硬，但他强迫自己移动。一步，两步，退到了岔口中央的三角区域。这里空间稍微大一些，但依然没有遮挡。
    黑影完全走出了拐角。
    矿灯已经熄灭，但管道深处不知从哪里透来一丝微光——也许是远处某个检修口，也许是某种发光苔蘚——勉强勾勒出那东西的轮廓。
    孙悟空看清了。
    那是一个身高近三米的人形构造体，由废弃的金属板、生锈的管道、扭曲的钢筋拼接而成。焊接处粗糙不堪，有些地方甚至用铁丝胡乱綑扎。关节部位冒著暗红色的灵能火花，像是不稳定的电弧在跳跃。
    它没有头部。
    躯干中央是一个篮球大小的球形装置，外壳是半透明的暗红色晶体，里面能看到某种能量在高速旋转，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嗡鸣声。那嗡鸣声带著某种频率，让孙悟空的耳膜发胀，胸口发闷。
    双臂末端不是手。
    左边是巨大的液压钳，钳口布满锯齿，边缘闪著寒光。右边是高速旋转的切割盘，直径超过半米，切割盘边缘的锯齿在黑暗中划出淡红色的残影。
    空气里瀰漫著浓重的机油味、铁锈味，还有一股……烧焦的灵能味道。像是某种不稳定的能量在泄漏。
    孙悟空的心臟猛地一沉。
    重型清道夫机甲。
    天罗用於清理地下危险区域或变异生物的標准作战单位。他在“东海市异能者公会”的任务简报里见过类似的图片，但图片上的型號比这个小得多，也精致得多。
    这一台，显然是某种改装型號——或者更准確地说，是“拼装型號”。用地下管网里能找到的一切金属垃圾，强行拼凑出来的怪物。
    机甲胸口的灵能核心突然加速旋转。
    嗡鸣声变得尖锐。
    核心表面的红光闪烁频率加快，从稳定的呼吸节奏变成了急促的警报闪烁。红光扫过孙悟空所在的位置，停顿了。
    锁定。
    液压钳猛地抬起，切割盘转速骤然加快，发出刺耳的尖啸。
    轰——
    机甲动了。
    三米高的金属身躯以与体型不符的速度衝来，液压腿踩在污水里，溅起一人高的水花。污水泼在管道壁上，发出“哗啦”巨响。
    孙悟空来不及思考。
    本能让他向右侧扑倒。
    液压钳擦著他的后背砸下，重重轰在管道壁上。
    砰！
    混凝土碎块飞溅，火星在黑暗中炸开，像是一小团烟花。孙悟空能感觉到衝击波从背后扫过，震得他內臟都在颤抖。他在地上翻滚，污水灌进嘴里，又咸又腥还带著铁锈味。
    刚稳住身形，切割盘已经横扫而来。
    高速旋转的锯齿在黑暗中划出红色的弧线，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孙悟空单手撑地，身体向后仰倒，切割盘从鼻尖上方掠过，带起的风压颳得他脸颊生疼。
    他能闻到切割盘上残留的血腥味——不是人类的血，是某种更腥、更浓稠的东西。
    变异生物的血。
    这机甲在地下管网里，已经“清理”过不少东西了。
    孙悟空翻身站起，右腿传来剧痛。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站稳。
    不能硬接。
    以他现在这个状態，被液压钳砸中一下，骨头就会碎成渣。被切割盘扫到，身体就会被切成两段。
    必须找到弱点。
    机甲再次衝来。
    这一次，孙悟空没有躲。
    他迎著机甲衝去，在距离还有两米时突然矮身，从液压钳下方滑过。污水溅起，他整个人像是泥鰍一样滑到机甲侧面。
    右手金属化。
    皮肤表面泛起暗金色的光泽，五指併拢成手刀，狠狠斩向机甲的膝关节。
    鐺！
    金属撞击的脆响在管道里迴荡。
    孙悟空感觉自己的手像是砍在了一块实心钢锭上，反震力震得整条手臂发麻。机甲关节处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连漆都没掉。
    防御力惊人。
    这拼装机甲的外壳，硬度远超他的预期。
    机甲的反应极快。
    右腿抬起，膝盖狠狠撞向孙悟空的胸口。
    孙悟空来不及后退，只能双臂交叉格挡。
    砰！
    他被撞得倒飞出去，后背重重砸在管道壁上，然后滑落进污水里。污水灌进鼻腔，呛得他剧烈咳嗽。胸口像是被重锤砸过，呼吸都变得困难。
    机甲转身，胸口的灵能核心红光锁定他。
    液压钳再次抬起。
    孙悟空挣扎著爬起来，向后退。
    不能停。
    停下来就是死。
    他一边退，一边观察四周。
    管道岔口有三条路：他来的那条，中间那条传来喘息声的，还有左边一条更狭窄的。狭窄的那条直径不到一米，机甲应该进不去。
    但距离太远。
    至少有十五米。
    以他现在的速度，还没跑到那里就会被追上。
    机甲步步紧逼。
    液压钳一次次砸下，切割盘一次次横扫。孙悟空在狭窄的空间里闪转腾挪，每一次躲避都险之又险。污水被搅得翻滚，水里的垃圾不断撞到身上，有些软绵绵的像是腐烂的肉，有些硬邦邦的像是骨头。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右腿的疼痛越来越强烈。
    每一次发力，断裂的骨头都在摩擦，疼得他眼前发黑。
    这样下去不行。
    迟早会失误。
    一次失误，就结束了。
    必须想办法。
    他一边躲，一边尝试攻击机甲的关节、连接处、灵能核心的外壳。金属化的手刀、拳头、甚至用手抠那些焊接缝隙。
    没用。
    机甲的外壳硬得离谱，焊接处虽然粗糙，但异常牢固。灵能核心的外壳是某种晶体材料，敲上去连声音都没有。
    唯一的成果，是在机甲胸口留下几道浅浅的划痕。
    仅此而已。
    机甲似乎被激怒了。
    胸口的灵能核心旋转速度再次提升，嗡鸣声变得尖锐刺耳。暗红色的光芒从核心內部透出，越来越亮，像是要燃烧起来。
    液压钳和切割盘的动作变得更加狂暴。
    砰砰砰！
    液压钳连续三次砸在孙悟空刚才站立的位置，混凝土管道壁被打出三个深深的凹坑，裂缝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切割盘横扫，在墙壁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切痕，切痕边缘的混凝土被高温烧得发红。
    孙悟空被逼到了岔口的死角。
    身后是墙壁，左边是机甲，右边是污水深处。
    无路可退。
    机甲胸口的红光锁定他，液压钳缓缓抬起，准备最后一击。
    就在这一瞬间——
    嗡。
    怀里的暗金金属块，突然发烫。
    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共鸣，而是一种灼热，像是烧红的铁块贴在胸口。烫得孙悟空差点叫出声。
    同时，一股强烈的悸动从金属块內部传来。
    那不是声音，不是意念，而是一种纯粹的“渴望”。像是饿了三天三夜的野兽闻到了血腥味，像是乾渴的旅人看到了绿洲。
    渴望吞噬。
    渴望……那个灵能核心。
    孙悟空愣住了。
    机甲可不会等他。
    液压钳轰然砸下。
    孙悟空本能地向左侧翻滚，液压钳擦著他的肩膀砸进污水里，溅起的污水泼了他满头满脸。他顾不上擦，单手撑地想要站起——
    突然。
    后方传来熟悉的嗡鸣声。
    不是一台。
    是一群。
    孙悟空猛地回头。
    只见他来的那条管道深处，数点红光正在快速接近。是那些“清道夫”无人机，它们折返了。
    前后夹击。
    前有三米高的拼装机甲，后有一群追踪无人机。
    绝境。
    孙悟空背靠墙壁，缓缓站直身体。
    污水没过他的膝盖，冰凉刺骨。胸口那块暗金金属块越来越烫，烫得皮肤都在刺痛。那股渴望吞噬的悸动越来越强烈，几乎要衝破胸膛。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金属化的光泽还在，但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光泽似乎……更深了一些。
    不是错觉。
    金属块在影响他。
    或者说，在“呼唤”他。
    机甲胸口的灵能核心还在旋转，暗红色的光芒照亮了周围的一切。那光芒里，孙悟空能看到能量流动的轨跡，像是血管里的血液，沿著某种固定的路径循环。
    那路径……
    很熟悉。
    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阵列，简化了千万倍，扭曲了形状，但核心结构没变。
    那是“御金符”的基础变体。
    一种用来操控金属、强化金属的初级符文。
    孙悟空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明白了。
    这台拼装机甲，之所以外壳这么硬，关节这么牢固，不是因为材料有多好，而是因为那个灵能核心在持续输出能量，强化整个机身的金属结构。
    那核心內部，有“御金符”的烙印。
    虽然扭曲了，简化了，残缺了，但確实是。
    而金箍棒……
    是天下至坚之金。
    是一切金属的“王”。
    碎片感应到了同源的力量——虽然是被扭曲、被污染的同源——所以產生了吞噬的渴望。
    它想吃了那个核心。
    孙悟空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一个疯狂的想法，在脑海里成型。
    机甲再次衝来。
    这一次，孙悟空没有躲。
    他迎著机甲衝去。
    在距离还有三米时，他突然跃起——右腿剧痛让他跳不高，但足够了。他单手抓住机甲胸口的某个凸起，身体借力向上盪，整个人掛在了机甲胸前。
    机甲的反应极快。
    液压钳向胸口砸来，想要把他砸扁。
    但太近了。
    液压钳的关节活动范围有限，砸不到这个位置。
    切割盘也够不著。
    孙悟空掛在机甲胸前，脸几乎贴在那个灵能核心的外壳上。嗡鸣声震耳欲聋，暗红色的光芒刺得他眼睛发疼。他能感觉到核心散发出的高温，烤得他皮肤发烫。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位置。
    暗金金属块已经烫得像是要烧穿衣服。
    他咬咬牙，左手鬆开凸起，猛地按向灵能核心的外壳。
    就在手掌接触外壳的瞬间——
    轰！
    一股狂暴的吸力，从金属块內部爆发。
    不是孙悟空在吸。
    是金属块自己在吸。
    灵能核心的旋转骤然停滯。
    暗红色的光芒像是被什么东西拉扯，扭曲著、挣扎著，从核心內部被强行抽离，化作一道道红色的光流，顺著孙悟空的手掌，涌向他的胸口。
    不，不是涌向胸口。
    是涌向胸口那块暗金金属块。
    金属块在发光。
    暗金色的光芒，从衣服下面透出来，越来越亮。那光芒温暖、厚重、带著某种古老的威严，与灵能核心的暗红色光芒形成鲜明对比。
    机甲僵住了。
    液压钳停在半空，切割盘转速骤降。
    胸口的灵能核心，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外壳上出现细密的裂纹，裂纹里透出最后一点挣扎的红光，然后彻底熄灭。
    嗡鸣声停了。
    整个管道，突然安静下来。
    只有污水流动的“哗啦”声，还有后方无人机越来越近的嗡鸣。
    孙悟空从机甲胸前跳下，落在污水里。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衣服已经被烧穿了一个洞，露出下面那块暗金金属块。金属块的表面，多了一道淡淡的红色纹路，像是血管，又像是符文的一笔。
    它在微微发烫，但不再是那种灼热，而是一种……满足的温热。
    像是吃饱了。
    机甲还站在原地，三米高的身躯像是一尊雕塑。但关节处的灵能火花已经熄灭，液压钳无力地垂下，切割盘停止了旋转。
    彻底瘫痪。
    孙悟空来不及细想。
    后方，无人机的嗡鸣声已经近在咫尺。
    红光从管道深处照来，至少五六架。
    他转身，冲向左边那条狭窄的管道。
    直径不到一米，他必须弯腰才能进去。但机甲进不来，无人机……也许能，但空间狭窄，它们无法展开队形。
    他钻进管道，手脚並用地向前爬。
    管道里更黑，更潮湿，污水只到脚踝，但淤泥很深，每爬一步都费力。身后，无人机的红光追了进来，嗡鸣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震得人头皮发麻。
    他拼命向前爬。
    胸口那块金属块，还在微微发烫。
    他能感觉到，里面多了一点东西。
    不是能量，不是力量，而是一种……“信息”。
    残缺的、破碎的、关於“金属”的信息。
    关於如何让金属更硬，如何让金属变形，如何让金属……听话。
    很模糊，但確实存在。
    他一边爬，一边尝试理解那些信息。
    突然。
    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光。
    不是红光，是自然的、白色的光。
    是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