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称臣

    三日后,夏有德打算遣使团往汴梁而去,他將这一应的事务嘱託给了周瑋。
    帐下一应幕臣中,就只有周瑋,自愿领了这趟差事。
    夏有德亲点了长策都中的一百精兵,由刘保儿带著跟隨左右,护送同去。
    这次出使和去年年节不同,他们自江陵渡口登船,入汉水,经復州、郢州,至襄州。在襄州再弃舟换马,改行陆路,向东北经邓州、唐州,入方城关,过汝州,最终抵达汴梁。
    如今南吴的水军比起去年,已经消停了不少。
    这一趟水路约五百里,陆路约七百里,使团轻装简从,单程也需行十余日方能到达。
    夏有德在岸上码头,瞧著开远的船,准备离开。
    “二郎,这样……真的好吗?前些日夜里,你不是还说那司空薰……”
    夏有仪有些担心。
    “有周瑋领队,此人往日里沉默寡言,却担得起事情;他经常諫言,也颇为机敏。”
    “至於司空薰那老儿的提议,当不得真。君子不立於危墙之下,汴梁那地方就是个虎窟,我莫不是傻了才会亲自前去,那可比在刀剑里博富贵还要危险得多。”
    那朱温是什么人?
    那是喜怒无常之人,何况主帅亲赴汴梁,荆南一地没了统筹调度,马楚就更能趁虚而入。
    再者这来回少说一月,自己才坐上留后不久,怎可丟下整个节镇再去亲临汴梁。
    夏有德说罢,便要转身重回城中了。
    “那司空薰……二郎你打算將此人如何?”
    “此人计策一半良语,一半却又让人深陷险地,儘是些剑走偏锋,兵行险著之术,某难以信之。”
    “尚且不知此人是故意为之,还是无意为之,无论哪者,都是隱患。”
    “既然此人又铁了心要追隨高季昌,那便隨他去了,也成他一段君臣佳话。”
    夏有仪闻言也不再说些什么。
    话虽如此,司空薰出使梁朝的提议却是没说错,现在低调一点做人还是有必要的,他现在要做的就是高筑墙、广积粮,再在节镇各州县招募精壮充入军中。
    “对了,大兄,马楚可有动向?”
    “说来也奇怪,各地未有马楚调兵西进的跡象,许是他们休养生息了……”
    “又或是出了什么变故,只希望莫不是又要打仗了。”
    夏有德在嘴中喃喃,便快马赶回去了。
    ……
    另一边,使团的船队启程,在三日后沿水路抵达了郢州。
    在郢州稍作补给后,再往北就进入山南东道的地界了。
    “正使,我等便要入山南东道了。”
    “嗯,省得了。”
    周瑋只是点了点头,似是不善言辞,未有过多接话。
    船过汉水曲折处时,只见周瑋在船板上远眺,看著对岸一片荒滩出神。
    天復二年时,周瑋曾北出荆南游歷,当时满怀志向的他渴望能得到朝廷的任用。
    恰逢此地忠义军与吴军水战,当日死者千余人,尸首顺江漂了三天三夜;沿江各处,皆可闻渔夫哀愁悲泣。
    周瑋再回想这些时,脸色平淡,像在翻一篇陈年旧帐。
    如今荆南,旧业恢復,农事发展,虽说不得有余粮,但好在人能吃上口饭,也不至於饿死在路边。
    五日后的傍晚,船队靠岸襄州。
    襄州是山南东道的治所,码头比起江陵大了两倍不止,泊著十几艘商船,跳板上来往的民夫扛著或茶包、或盐袋、或成捆的蜀锦走动,灯火映在水面上,一片碎金。
    周瑋下了船,带著刘保儿准备去城中拜访襄州地方官,以朝贡使团之名,去要了些驛马、草料、夫役,以图来日的陆路方便。
    隨后使团在襄州城外歇脚一日,队伍又在翌日清晨出发。
    当使团进入汴梁,已是在一个阴天的午后。
    梁廷的礼部司官在汴梁城下等候,他们收到了沿路的消息,按理说朝贡却也是这几日之间了,不过却比往常要晚了一些。
    这些梁官们对待朝贡的使团皆態度冷漠,颇为敷衍。
    荆南使团隨后被安置在城东的四方馆,院子里种著两棵歪脖子槐树,厢房的门板有一扇合不拢,刘保儿用手肘把它顶回原位,转身就骂了一句。
    比起当初第一次上表时的使团待遇,如今却是差远了,这份落差感总让刘保儿心中不是滋味。
    周瑋看著这间寒酸的驛馆,反而安心了些。
    “若是庄重相迎,那留后与我等只怕危矣。”周瑋对刘保儿说。
    “如此怠慢,荆南一镇在朝廷眼中或也尔尔。”
    隨后,在称臣表递上去的第三日,朱温在文德殿召见了周瑋。
    周瑋穿著件蓝色官袍,在殿外候了半个时辰。殿门外站著两排铁甲卫兵,手握刀柄,目光如铁。一个身著紫色官袍的中年文官从偏门走出来,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举起拂尘。
    “荆南使团,正使周瑋覲见。”
    殿內光线昏暗。朱温坐在御案后,身形臃肿,眼袋下垂,看起来像一头睏倦的老虎。他身后立著两名手捧唾壶的宫娥。
    周瑋上前,面朝朱温跪拜。
    朱温將那份此前的表文放在案边,只是匆匆一瞥,並未细看。
    朱温並未问高季昌的事情,似乎也並不关心,而是问了一句题外话:“汝从江陵至此,今荆南收成如何?”
    周瑋沉默了一息,闻言这才放心抬起头。
    “收成尚可,今年还算丰年。”周瑋说道。
    “留后有言,荆南虽小,仍可上下一心,甘为陛下垂首尽忠。”
    朱温靠回椅背,手指支著额头:“荆南一地豚鼠尔,何言尽忠?”
    殿中的空气陡然凝住。
    周瑋此时犹能感知殿中的寂静如水波盪开,他垂著头,沉默了三息,然后抬起头,回忆著夏有德教他的,声音平稳地答道。
    “粮策为上,荆南之米仓,愿入陛下之腹;汉水之漕运,可为陛下疏通;南方之茶盐,可为陛下课税;荆南之兵卒,皆可为陛下用之。”
    “荆南所在,愿为陛下制衡南方,为南面耳目,使马楚不敢北越,吴国不敢西顾,所执之旗皆为梁旗,所过之船皆为梁舟。”
    龙椅上,朱温的身体往前探了几分,抬起带著些戏謔和满不在乎的眼神看向周瑋。
    “尔等留后,何不亲自前来?”
    “他到底要什么?”
    说话间,朱温那张看似肥硕的脸上却神色凶煞,一时真好似病虎相逼,就要將他吞食。
    周瑋闻言把额头贴近冰冷的地砖,回忆起夏有德的话术,垂首道:“留后唯恐陛下龙顏天威,谨求金印册封,以为大梁效力死忠尔。”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

腐文书,免费小说,免费全本小说,好看的小说,热门小说,小说阅读网
版权所有 https://www.fuwenshu1.com All Rights Reserved, 联系邮箱:ad#taorouwe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