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群马相爭道

    五月下旬,恰逢盛夏时节,潭州城內蝉儿却低鸣得让人烦躁。
    似是这燥热的天气,教人总不得安生。
    马殷的前谋士高郁,此刻正准备逃出潭州。
    “高相公,这是要往哪里逃去啊?”
    几名马希振的亲兵看向了他,將其拦下。
    ……
    此时的马希振正站在府內的青石台阶上,望著东边泛起的阴云,一日暑气后,是要有一场暴雨的前兆了。
    他走出大殿,看向屋外台阶被捆起来的高郁。他穿著青布的长衫,头髮半白,脸上的皱纹里似乎还藏著二十年来的楚国风霜。
    自马希振称留后的几日以来,他一直密切关注著城中的老臣和诸兄弟动向,眼下他已派了信使沿岳州再经过汉水北上,只要往中原求得册封,到时一切便水到渠成。
    “高相公……”
    “莫叫我相公!某还当不起这一声!”
    高郁沉声道。
    高郁追隨马殷近十年,楚国的每一道政令、每一次用兵,皆有他辅佐身侧。
    此刻他被亲兵们推搡著跪在台阶下,膝盖磕在石板上发出闷响。他的头髮散开,几缕白髮贴在额前,看起来已是狼狈不堪。
    “高先生。”
    马希振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何必走呢?你辅佐了我阿爷近十年,楚国一片恢復祥和,你难道就不肯辅佐我再继大业吗?”
    高郁没有抬头。他看著面前的石板,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擦过水麵,让在场的人都感到了一阵疑惑。
    “大业?殿下还是准备避祸吧。”
    高郁抬起头,那双眼睛直视著马希振,没有一丝畏惧。
    “何来的祸?”
    “因为殿下的两位叔父不会给殿下这个机会。这楚国的天,早便如今日这天气,是暴雨將至了!”
    “先王一死,楚国的群马早已没了能束缚的马韁!”
    他看著马希振,一字一顿。
    亲卫们握著刀柄的手都紧了,却没有人敢吱声,院內一阵死寂。
    “我已向中原称臣,何况还有老將许德勛、王环、秦彦暉拱卫王都!”
    “殿下!”
    高郁忽然吼了一声。
    “中原的册封不过废纸一封,封文便是下到湖南,也不会有人看的。何况中原相隔,他们的话又算得什么?”
    “许德勛、王环一眾昔日牙將,他们忠的是老王,最是清楚不过乱世里的规矩!此刻身在静江军的马賨、身在岳州的马存,此二人亦有野心!”
    “尤其马賨此人,乃是当年秦宗权旧將,颇有军武之风,与秦彦暉更是旧识!殿下以为,秦彦暉为何没有发兵朗州,而是军队停在了益阳未动。”
    马希振的手不自觉地扶向大殿外侧的门扉,似是就要倒了下去。
    到底是个十六岁的稚子,一向身在潭州的亲军中,大半恭维,少了这许多细致,过分想当然了。
    他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到高郁面前,蹲下身来,与他对视。这个距离,他能看到高郁眼中的血丝,能看到他嘴角因为熬夜而乾裂的唇纹。
    “先生以为,我当如何?”
    马希振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风听了去。
    高鬱闭上眼睛,一声嘆息。
    “楚危矣……”
    高郁忽然停了停,“大郎君可知道,先王在世时,曾私下与眾臣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先王说,『兄弟皆类我,却尚无子为继』。”
    马希振猛地站起身。
    他的嘴巴张开,却是哑然许久。亲卫们屏住呼吸,等著他下令拔剑。但马希振没有说话,他只是呆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风吹乾的石像。
    就在这沉默的间隙,马希振好似听见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耳边传过。
    那是一群烈马。
    群马奔腾,由明及暗,直至墮入深渊。
    “子弒父……叔伯弒侄……”
    马希振自顾自低声呢喃,最后竟怔怔的笑了起来。
    高郁沉默了片刻,最终只说了一句:“老朽已辅佐先王十年,从不多话,也算有苦功。如今只求个辞官回乡,颐养天年。”
    马希振没再看他。
    他站起身,看向府外的那两扇大门。那朱漆大门紧闭著,门上的铜钉在红灿的夕阳下闪著金光,像是无数只眼睛注视著他。
    “传令。”
    马希振的声音再起响起,“即日起,潭州城紧闭。凡无令而出城者,斩。”
    “令防御使整顿兵马,募集城中乡勇,即刻便开始训练;送信致东路军王环,让他前来勤王……”
    马希振的声音颤颤。
    只见他重新走上那青石台阶,一步一步拖的很重。他的背影被朝阳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即將断裂的鞭子,鞭梢指向南北四方。
    他推开府前大门,门轴转动,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身后的夕阳恰如火残照,染在楚地山河,却是故土將要燃烧一片。
    …………
    数日后,静江军统帅李琼病死。
    马賨以扶正马室政权为名,率先举兵在永州反了。
    马賨站在点將台上,手里握著一封不知何来的染血书信。
    “弟兄们!马希振来信,欲言登楚王之位,说叔父若肯归朝,侄愿以国事相托。”
    马賨当著三军的面,將这封信撕得粉碎。
    “国事相托?”
    他冷笑一声,笑声里带著十足十的鄙夷,“他连自己父亲都杀,託付给某的,怕是断头一刀罢。”
    “如今大將李琼身死不久,又欲诱我归朝,到时的静江军若被以反贼同论,弟兄们可还有日后前程,可还有好日子能过?”
    “我们在此风雨守边,何故落此下场!”
    他转身面向台下的铁甲洪流,拔出腰间佩剑,剑光在烈日下亮得刺目。
    “戾子无德,弒父篡位,天地不容!今日我等举兵,非为富贵,乃奉天討逆,另立新君!”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如雷霆滚过校场。
    台下的诸军齐刷刷举手言誓,甲片撞击声如骤雨敲窗。
    “愿为將军效死!”
    “愿为將军效死!”
    喊声中,马賨十分满意,而他们所要立的新君之人,正是马殷的儿子马希广。
    此时的马希广,尚不过几岁的年纪,走路还且要扶持,在马殷膝下的三十多个儿子中,却不起眼。
    马賨起兵的消息传开,彼时身在岳州的马存闻言亦有动静。
    “大哥病死,二哥起兵谋反,我等忠臣,何不起兵勤王。”
    岳州的城头上,马存眺望著潭州的方向,轻声说出了一句。
    “我这是为了马家啊。”
    他身后的大將,许德勛彼时也低著头,不敢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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