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雨季渐渐少了。
江陵城外,那片河滩地竟有了几分阡陌纵横的意思。
贺知年跟隨在夏有德身后,见他站在田埂边上,脱了鞋,赤脚踩在泥水里。
他以为夏有德只是想看看耕地的情况,走近了才看到夏有德在跟田里的农人说话。
夏有德其实是在问一亩田夏收能打多少粮,在问水源够不够,问新开的渠能不能浇到下游那片坡地。他的举止间像极了一个在垄上待了一辈子的老农。
其实夏有德前世就没到过田埂,更別说知道一亩田该收多少粮了,他这么做,也只是身同吃苦,可那些农夫们却能深刻感受到夏有德的善意。
贺知年在一旁等著,直到夏有德走上田埂,他才凑上前笑著感嘆了一句。
“夏二哥,跟著你,是愈发觉著好了!”
“好什么?”
“哪都好!”
“臭小子,我看你是天天跟著出来偷懒,回去练枪,看我怎么收拾你!”
夏有德见他一脸欠收拾的笑意,其实自己打心底也涌出了欣慰。
“好了,回去吧,芸娘在府里跟著你有仪哥,也不知学了些什么诗词,天天都是些什么伊人伊人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
“咱们募兵的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其实,募兵令早就张贴到了荆南的每个州县,李易仙、张从简还有姜迟,他们早就开始著手扩军的事宜了。
至於江陵的告示,贴出的头几日里,自是围观者多,应募者少。
乱世里当兵固然是一条活路,但连年兵灾下来,大家看的心里也清楚,今天穿了號衣明天就得变成路边的尸首。
果然,贺知年在城门下守了整整一天,到头来只有十几个人自愿报了名。
他回来陈情时可是面色铁青,夏有德却只说了一句:“不急。”
夏有德每日早晨都会亲自去牙城校场,带著手底下长策都的那批兵卒操练。
天不亮,牙城军营的校场里就能听到传出喊杀声,兵器撞击声在城中街巷间迴荡。
夏有德还时常让一批百人左右的队伍在江陵的內外各处巡逻,那些城中百姓,每天上下路过都能瞧见那些兵卒的模样,可谓是队列整齐、衣甲鲜明、军纪严明,不大像是乌合之眾。
不过几天的时间,来应募的人就开始多了。
最先来的是那些喝过粥的流民家中后辈,一些十五六岁的少年,有的个子还没枪桿高,就往校场门口一站,拍著胸脯只说句“我来当兵”。
然后是周边村落的青壮,会三五成群地结伴来,有的甚至还带著自家打的柴刀。
负责登记的军吏按规矩,挨个儿给他们记上。慢慢的,新兵的数量也满了一千,这些兵卒全被他充入了长策都,一下就满了两千人,提升了亲卫实力。
夏有德將长策都里的老兵打散,和这些新兵重编,让老卒带新丁,日日操练不休。
夏有德还托夏有仪帮忙,將军律精简到了只有十条,让这些新兵背诵。
例如行军不得践踏禾稼,入城不得剽掠民舍等,余者不难自推。
士卒们在烈日下反覆演练阵型,汗水顺著脸往下淌,把脸颊泡得发亮,有时候在夕阳下远远望过去就像是一群散著金光的铜像。
夏有德在牙城的校场,看著这群士卒,內心颇为满意。
“二哥!二哥!”
一阵窸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夏有德回身看去,只见贺知年急匆匆跑了过来。
“二哥,北上中原的使团,回来了!”
“有仪大哥已经提前带著人去城楼下迎接了。”
夏有德闻言一喜,使团自北上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他还以为朱温扣留了使团,又或者遭了什么兵乱变故。
夏有德一直以来都心绪不寧,如今一闻此言,他的心情顿时好了不少。
“走,隨我出城!”
彼时的夕阳正沉入江面,天边的云霞被烧成一片深沉的絳紫色,映在江陵城东的护城河上,仿佛有人在水中洒了一把碎金。
护城河边新修的堤坝拦住了浊水,田里的第二季稻子正在灌浆,绿油油的铺到天边。河道上几艘民船正缓缓靠岸,偶有的笑声漫过田间,散向天边。
……
“还是江南好啊!”
“回家了!可得好好吃上一顿芸娘做的美食!荆州鱼糕,再配上一份香喷喷的酱油麵,哈哈哈哈……直娘贼!想起汴梁那群大官的脸色,老子便几日吃不下饭食!”
“刘將军还是性情中人,回来的第一件事,却是想著美食。”
身边的周瑋笑著说道。
刘保儿笑了笑,他哪是想著美食,他是想著做饭的人儿呀……
“咳咳!我家將军有言,民以食为天!”
身后的一辆马车上,传来了一声嗤笑。
刘保儿回头,放慢了骑马的速度,回过身来朝著马车中的人笑著说话。
“杨娘子!待这番回了江陵,將军可说不得会高兴一番呢!”
“节帅倒是好福气,竟攀来这样一桩姻缘……”
一旁的周瑋感嘆到,初次见到马车里的女子时,他也不由感嘆,世上竟有如此女子……
说罢的刘保儿回头,沿岸的江上,几艘渔船驶过,那些渔夫大多年轻,瞧见了使团中的夏字旗,一个个竟都笑著打起了招呼。
不知怎的,刘保儿的心中也畅意起来,好啊!还是家乡好!
……
城门在傍晚时分打开,使团与城下迎接的两队人马也撞到了一起。
“周瑋!周相公!”
夏有德笑著上前,亲自牵起周瑋的马韁。
他急忙下马,摆手在胸前行礼。
“使不得,节帅可使不得,瑋此行人微言轻,所做功绩亦不值一提,担不起这一声相公啊。”
“莫要如此,能平安回来就好,你便是我荆南的大相公!”
夏有德一边扶起行礼的周瑋,一边激动的握住了周瑋的手臂。
“臣奉命出使中原,入汴梁面见大梁天子,今已取得册封敕书归来,特来復命。”
“回来就好。册封的事稍后再议,知年,你也一同,先去沐浴休整,晚间到我府中一敘。”
周瑋和下马的贺知年二人点了点头,但二人又相视一笑,相是像想起了什么羞人的事情,一齐微微侧身,朝身后看了一眼。
夏有德有些不明所以,顺著他二人的目光看过去,然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只见刘保儿轻轻凑上前,在夏有德耳边嘀咕。
“节帅,我们也没想到,回来的路上,被山南东道节度使邀请做客,结果竟是之前京城见著的杨相公。”
“之后的事情就是……”
夏有德已全然听不见了。
他看见了杨怡那双眼睛,恰如去年初春所见一样,依旧是那份清冽的底色,像一潭静的秋水,在傍晚的光线中微微泛著涟漪。
杨怡从马车上走下,她低头看著他,微微抿了抿嘴唇,然后摘下了斗篷的帽兜。
“夏將军。”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唤一个久別重逢的故人。
“杨……杨娘子。”
夏有德甚至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