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乱世浮萍根

    六月中旬,梁震到洛阳城的那天早晨,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
    晨雾还未散尽,城下的柳树笼得影影绰绰。他走到城门前时,守城的兵卒正在换岗,火把的余烬被晨风吹散,几点火星散落在泥地里,嗤的一声便灭了。
    离开太原后他沿著汾河南下,路上途经的北方村庄大半荒废。
    连年征战,田地里劳作的大多是老人和妇人。有些村子甚至看不到一缕炊烟,只剩下几堵残破的土墙立在那里,墙头上长满了荒草,在风中摇晃。
    梁震握紧了背上的行囊,一路跋涉,颇为劳神困顿。
    梁震走入洛阳,自朱温在汴梁登基之后,洛阳便成了旧都,但城中的人口却不减反增;逃难的流民、失势的官员、投机倒把的商人,大家全都挤在这座城里,像是一锅搅浑的水。
    他在南城寻了一处便宜的客舍住下。店家收了梁震二十文钱,给了他一间临街的小屋。
    屋子逼仄而阴暗,只有一扇三尺见方的木窗,推开窗便能看见街对面一家米铺的招牌。米铺的伙计每日清早便把新到的米价写在木牌上掛出来,却见那数字是一天愈比一天高了。
    去岁他离开洛阳北上时,每斗米价尚且才七十文钱,到了今岁六月,竟已涨至每斗一百一十文了。
    洛阳商贾聚集,尚为安定之地且如此,只怕如今的中原,大多地方已是水深火热了。
    在洛阳的閒暇时,梁震便会在城中的酒肆茶肆转转,打探消息。不多时,便听说了李存勖亲率铁骑奔袭潞州,在三垂冈设伏,大破梁军主力,斩首万余级。
    “那个李家小儿,今才二十四,”商人摇著头嘖嘖称奇,“据说他亲冒矢石冲在最前,梁军看见他的帅旗便嚇得溃散。当今陛下才登基第二年,便吃了这样的大亏。”
    梁震在酒肆的窗前听完这番话,沉默良久。
    他倒也想过北边的变局,却不曾想过竟是由李存勖挑动天下。如今看来,李存勖倒比他的父亲更加锐利。
    这对於朱温来说当然是个坏消息,但对於天下那些还在观望的藩镇而言,却是新的可能性正在浮现。
    可这些与他梁震並无关係,他並不看好李存勖,自己现在也不过是客舍中一个穷书生罢。
    他重新回到了客舍,坐回床边。床板很硬,被褥散发著一股潮湿的霉味。他躺在黑暗里听著窗外渐渐沉寂下去的市井嘈杂声入眠。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枚被河水冲刷了太久的石子,滚到哪里都停不下来。
    既然如此,自己还是归蜀,在家乡隱居好了;做个白衣居士,寻常也能逍遥自在。
    又过了几日,洛阳也溽热难当起来,南城的街巷里到处瀰漫著蒸腾的暑气和腐烂菜叶的气息。
    梁震一早便出了客舍,沿著南市的大街漫无目的地閒逛。他兜里只剩下不到一百文钱,连下一顿饭在哪里都还不知道。
    他走到南市尽头的一家茶肆前,正要转身往回走,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一阵谈论的声音。
    “听闻江陵的米价,竟比咱们洛阳还便宜上两成。”
    一个穿灰色短褐的中年汉子说道,他面前摆著一碗凉茶,手边搁著一本皱巴巴的帐册,看起来像是个常年在外奔走的行商。
    “不止米价,其它的也低,我上月从江陵进了一批茶叶运到陈州,转手卖到那些官家大户的手里,便赚了好一笔。”
    “这话当真?”旁边有人接话。
    “骗你做什么。”那中年汉子拍了一下桌子。
    “江陵如今是在一个叫夏有德的治下。此人非同小可,自掌权荆南后,招抚流民,恢復旧业。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的节度使不少,像这样真心实意治下的,那可是两只手数得过来。”
    “我听说,他还免了今年的春赋?”
    “岂止是春赋啊。听说他还让人重新丈量了田亩,把一些大户兼併的土地分还给了农户。现在荆南几州的百姓瞧见了他,都喊他活菩萨呢。”
    梁震原本已经迈出的脚步收了回来。他在茶肆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了进去,在角落里寻了一张空桌坐下,要了一碗最便宜的凉茶。
    那中年汉子还在说,他说夏有德在江陵城外修筑了一道十里长的堤防,治理了江陵一带的水患,城外开垦荒田,又修了许多的渠沟,农田收成也涨了起来。
    他还说夏有德在荆州和朗州开了两座铁坊,招募流民做工;又说夏有德把荆南治下四州的路也重修葺了一遍,从江陵到辰州,商队无论水路或陆路,都比以前方便不少。
    “只可惜啊,”那中年汉子嘆了口气。
    “这位夏节帅的地盘太小了点。要是他能再往南打,把湖南那些地方也拿下,那荆楚一带便真成乱世里的无灾之地了。虽然不能说富足,至少也不用担心没饭吃饿死路边。”
    “饿死?不被拉去磨了当军粮都算不错了!”
    “话说……湖南?那边不是楚国么?老哥你糊涂了,那里是马家的地盘吧?”
    茶肆中,几个在北地行商的人各说各的,热闹起来。
    “楚国?楚国已经完了。马殷一死,他的两个弟弟和他儿子们自己先打了起来,潭州城里早乱成了一锅粥。我有个同乡在潭州做买卖,上个月才逃出来。”
    说著,男人顿了顿,伸出了四根手指。
    “他说城里的米价,已经涨到了这个数,每斗四百文,四百文啊!湖南这半年来征战,农耕粮运全废了,已经饿死了不知道多少人。”
    “你们是不知道,好多楚地的饥民,那是举家迁徙往荆南逃呢。”
    梁震端著那碗凉茶听得入了神,一时竟忘了喝。
    茶汤是浑浊的黄褐色,上面浮著几片碎茶叶,他盯著茶汤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跳,那是一颗沉寂了太久的心,忽然被什么东西触动了,砰的一声重新开始跳动。
    他站起身来,走到那中年汉子面前,深深作了一揖。
    “这位仁兄,请问你方才说的那些关於江陵夏將军的事,可是亲眼所见?”
    那中年汉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人一副清瘦书生的模样,不似什么歹人,便点了点头。
    “自是亲眼所见。我在江陵流连,做了两月买卖,亲眼看见那里一天比一天好了起来。我却是觉得这夏帅不错,不像那些只知道盘剥百姓的藩镇啊。”
    梁震又作了一揖,便转身出了茶肆,准备即刻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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