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下旬,酷暑渐渐到来,江陵也不可避免地愈发闷热起来。
夏收夏赋的事情由夏有仪和周瑋主持,终於渐渐走向尾声。大兄虽然时有木訥,但在政事上却毫不含糊。他亲自带著一队人马走遍了四州各县,亲自查看虚实,催督夏粮入库。
今年的夏稻长势一般,收割也早。日前的雨水太多,夏初又连著阴了半个月,所以算不得大丰收。
澧州的收成还算可以,粮仓里新收的稻穀堆满,仓吏们皆言仓满廩实。而朗州的粮册稍薄一些,朗州多山地,水田本就比澧州少,新修梯田也尚未见效,好在收成也还是比去年多了一成。
至少麾下的四州备灾备战是无虞了,比之战乱之地已是要好上不少。
现在新修了水渠,也已开始了二季稻的种植。待秋后收秋粮时,阳光充足,收成也会更好些;粮草足备,再趁著秋高气爽,便是动兵戈的好时机了。
二季稻的耕种方式此前在南方和沿海一带便早有应用,只是隨著战事,大多田地荒废,就更別谈维持二季耕种了。
荆南的二季稻,依靠的是稻桩上存活的休眠芽重新发苗、长穗、再成熟的一种栽培方式。
这样的好处是可以省下在二季稻时原本插秧所耗费的人力。
当然,农耕上的这些琐碎事,夏有德可並不太懂,这些都是由周瑋主持的,此人在农事上確实有所建树。
此时农人们正在田里忙著,连片的稻田在日头下泛著淡淡的金黄色光泽,风一吹便可掀起层层的绿苗波浪。
夏有德策马经过田间时,暑气蒸腾的稻田里蛙鸣声正此起彼伏,他恰看见了农妇们坐在场边择菜,孩子们光著脚在麦茬地里跑来跑去。
这让他的心中颇为满意,一时收穫之情无以復加。
此外夏有德在荆州和朗州建造的两座铁坊,也在日夜不歇地赶工,他们大多在筹备箭头、修造甲冑、打制兵刃及农具等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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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让朗州新造战船,已经下水了十艘。那些是专为洞庭湖和湘江水道设计的平底快船,每艘可载兵士百人,吃水浅,船身窄长,在水网密布的湖南地带能够灵活机动、进退自如。
修船的木料是从辰州山区运来的老杉木,造船的工匠则是李易仙特意从各处招募来的老船工,其中就有人曾在杨行密的淮南水军中做事,对战舰的构造烂熟於心。
而政通人和之下,如今荆南一带的商业也在慢慢恢復,商税也得以渐渐回涨。布帛、茶叶、药材,每一项都涨了一到两成。可谓是商旅辐輳,道路始通。
但最重要的莫过於人口,荆南在经过了从五月中旬到七月末的这五十多天,户籍册比去年厚了三成。这意味著不只是原来的百姓留住了,还有大量流民从四面八方涌来。
而正因为有这些人口回流,扩军事宜才得以进展迅速。自五月募兵至今,四州共募得新兵三千七百人。如今荆南军、镇楚军、山虞军三军相加,兵力也已有万余。
若再加上各地新补充的精壮外镇兵,便能凑出近一万五千人来。
如此,夏有德才算有了敢进攻湖南的底气,待秋后,说不定这些帐面上的数字还能再涨一涨。
夏有德也已经巡视了一圈城外,准备打道回府了。
贺知年在身后守在左右,夏有德经常会带著贺知年出城,两月以来二人一直如此。
“听闻,李易仙在朗州要结亲了?”
“是,听说朗州尚存的大户中,有人为了交好他这个刺史,主动牵的婚事。不过李刺史只打算喜事小办,故而並未张扬。”
贺知年低声回復道。
前几日前,夏有德才收到了来自朗州的消息。
不过李易仙也已经二十有六,这年纪再不婚,在古代却是有些过晚了。
这么说起来,自己也得为兄长谋一桩姻缘了。
“倒是符合易仙兄的性子,家宴倒也好。你回去跟张从简、刘保儿知会一声,到时便一同去朗州聚聚吧。”
“也许久没见姜迟那小子,去岁还一直同在军中吃穿,一起奋武呢。”
夏有德说著,也不免有些感嘆时过境迁。
曾经在解烦都一路陪著自己的,现在也只剩刘保儿还一直在身边了。
就在二人准备小步回去时,刘保儿骑著马赶来。
“节帅!节帅!”
“官府门前有个白衣书生,被我撞见,他说与节帅乃是旧识,说自己叫梁震。我不敢耽搁,便来呈报。”
“梁震?”
夏有德闻言,脑海中便浮现出了那个男人的面容来,一时欣喜,竟让刘保儿先行下马,自己先纵马而去。
……
“梁兄!梁兄!”
待夏有德赶到城中,恰好正见到了在府中等候多时的梁震。
“你可算是来了江陵啊!”
夏有德拍著他的肩膀,笑著说道。
“梁震不才,愿为明公效微薄之力。”
“说甚浑话,来了便好,来了便好。”
隨后夏有德便带著梁震在城中四处转了转,顺便让他见了见江陵的现状。
直到行至最后,他带著梁震登上了江陵城头,一睹了河山风采。
“我是在洛阳南市的一家茶肆里听人说起明公。”梁震开口道,声音在晚风中显得很轻,神色里还带著几分由衷的欣慰。
“后来我过了南阳,进了荆南地界,便是见到了一片安泰景象,某一时感慨,为明公政绩所嘆。”
夏有德笑了笑,却没有说话。
城头上沉默了一瞬,江风吹过,吹得两个人的袍袖猎猎作响。
“你看到的这些,也不是我一个人能做到的。”
“如今马楚时值危乱,朝廷也无暇南顾,我正打算出兵湖湘之地,一统荆楚,梁兄闻之如何?”
梁震退后一步,正了正衣冠,然后对著夏有德深深一揖。这一揖似乎就要到底,腰背躬得极深极慢,像是在用整个身体刻下一个承诺。
夏有德伸手將他扶了起来,手稳稳地托住了梁震的小臂。
夕阳也在这一刻终於沉入了江面。
天边的云霞从絳紫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墨黑。远处的长江隱没在夜色中,只有水浪拍岸的声音依旧持续著,沉稳而绵长。
夏有德和梁震並肩站在城头上,看著灯火初明的江陵城。城中的炊烟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的,像是有人在黑夜中撒了一把碎金。
“梁兄,与我共筹大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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