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五年七月,一道奏疏从互市监递入中书省。
奏疏不长,大意是:秦州互市既成,陇右茶马商路已通,臣请於剑南道雅州试行茶马互市,以川茶换吐蕃战马,充实国用,强我边防。
若只是寻常的拓商奏请,中书省的舍人们早已见怪不怪。但奏疏后附了一份细帐,用的是李閒独创的、清晰明了的列表法。雅州蒙顶茶年產万斤,按吐蕃行市,一斤上等蒙顶换中等马一匹,扣除沿途损耗与运费,保守估算年入战马三千匹以上。
三千匹。
房玄龄看到中书舍人抄送的副本,手上的笔停了一瞬,回头核对了一遍兵部的马政簿子。
去年一整年,陇右监牧使上报朝廷的马匹增数,是两千余匹。
李閒一道奏疏,要在剑南凭空再造一个陇右马场。
房玄龄在副本上画了个圈,搁到“呈御览”的那一摞里。
旁边岑文本正在喝茶,瞥了一眼那份奏疏的抬头,放下茶碗。
“他倒是不嫌事多。”
房玄龄没接话。
岑文本又补了一句:“王福畴那三条商路,看来是真给了。”
房玄龄这才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是王家的路?”
“奏疏里写了『擬借陇右旧商道转运茶砖入蜀』,陇右入蜀的旧商道,从成都府到雅州那一段,二十年来就没有几家走得通。崔家走水路,郑家走官道,能从陆路翻山过去的……”岑文本伸出一根手指,“就一家。”
房玄龄把那道奏疏重新抽出来看了一遍。
看完,嘆了口气。
“这小子,拿著王家的刀,切郑家的肉,烤出来的饼,端给陛下吃。”
三天后,中书省批覆照准。太僕寺拨马十二匹、驮骡三十头,配合运茶事宜。
没有大张旗鼓。连邸报上都只登了“剑南道试行茶马互市”八个字,排在最末一条,夹在两道人事任免之间。
但该知道的人,全知道了。
……
第一批官茶从秦州启运。
三百斤蒙顶散茶和四百块茶砖,分装在二十个麻袋里,盖著户部的封条,由互市监派出的两名差役押送。明面上走的是官驛,从秦州到凤翔,再转汉中,最后入蜀。
但到了凤翔,队伍拐了个弯。
王福畴的人在凤翔城西的骡马店里等著。三个穿短打的脚夫,赶著八头骡子,什么话都不多说。领头的那个验过互市监的封条和路引,把二十个麻袋分装上骡背,当天下午就出了城。
走的不是官道。
从凤翔翻越陈仓道,过散关,沿嘉陵江上游的山路一路往南。这条路窄得只能走骡子,有几段甚至得人扛著货包蹚过齐膝的溪水。
但这条路的好处显而易见,撒在官道上的无数眼线,在这里全然成了瞎子。
令人出人意料的是,当这批货物歷经艰险抵达汉中府时,前来接货的竟是王景。
那个曾经在长安街头叫囂著要让李閒消失的王家公子,如今换上了一身朴素的布衣,脸上少了昔日的骄横,多了几分被山风磨礪出的沉鬱。
他带了王家在蜀中的六个老伙计,亲自押送。王福畴给的那份驛馆往来帐册此刻派上了大用场,王景一行人按图索驥,该打点的用钱打点,该避开的绕路避开,一路竟是有惊无险。
几日后,茶砖顺利入了成都府。
李閒在长安收到消息时,正蹲在互市监后院的灶台前给自己煮麵。王铁把密报递过来,他一手举著筷子,一手展开帛条。
看完,把帛条凑到灶火上烧了。
“给秦州刘主簿传个话。第二批茶砖,走原路,加量六百块。”
王铁领命要走,李閒又叫住他。
“等等。”他从怀里摸出一封早就准备好的信,递了过去,“把这个,一併交给王家的人,让他们隨下一批货带过去。”
王铁接过信,感觉沉甸甸的。
信里装的是三样东西:一张王家在雅州至打箭炉(今康定)沿途的茶行分布图,標註了每家茶行的东家、年產量和背后的靠山;一份从互市监帐目里摘录的剑南道各州铁器流转异常数据;以及五张面额一百贯的户部飞钱。
走的是同一条路,用的是同一批骡子,花的是同一笔运费。这笔帐报上去,户部只看得到“茶马互市运输费用”,挑不出任何毛病。
李閒把面捞出来,浇了一勺醋,吸溜著吃完。
这一手,他学的是前世做项目时“成本復用”的老套路。一笔预算干两件事,明帐走公,暗帐走私,各取所需。区別是,前世顶多被审计部门请去喝茶;这一世要是翻了车,请他喝茶的地方叫大理寺。
成都府,消息传开用了不到五天。
郑氏在蜀中经营了三代。茶叶、铁器、丝绸,三条线织成一张网,牢牢兜住了整个剑南道的商路。其中最肥的一条,是茶马道。
川茶换吐蕃马,利润有多厚,看一个数字就够了,郑家从雅州茶农手里收茶,均价三十文一斤;运到打箭炉跟吐蕃人交易,一斤茶换一匹马,转手卖给边军,一匹中等马少说值五贯。
三十文进,五千文出。百倍的暴利。
这门生意,郑家做了二十年,从来没有第二个人插得进手。不是没人想过,是进不来。沿途的茶行、骡马行、客栈,该买的买了,该嚇的嚇了,不听话的,山路上出点意外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可如今,官茶进蜀了。
第一批三百斤蒙顶散茶运到雅州的消息传出去后,郑家在成都的大管事郑通连夜派人去打探。打探回来的消息让他坐不住了。
官茶的收购价,五十文一斤。
比郑家高了整整二十文。
而官方开出的换马价更狠。吐蕃那边一匹中等马,郑家给的是一斤半上等蒙顶加两尺粗布;官市给的是一斤蒙顶加三尺绢。
绢比粗布值钱,谁都会算这笔帐。
郑通急信回滎阳,大意就是:朝廷下场抢生意,照这个价钱收下去,不出三个月,雅州的茶农一片叶子都不会卖给郑家。
但最让郑家坐立不安的,不是茶价,是马。
那批从官道绕过来的茶砖,换回来的第一批马已经在往汉中走了。二十七匹吐蕃马,膘肥体壮,比郑家上个月送去陇右的那批至少高出一个等级。
消息传到李孝常的旧部那里,炸了锅。
这帮人跟郑家合作,图的就是战马。私铸的铜钱流出去,换回来的马匹是他们攒家底的命根子。
可这两个月,郑家送来的马越来越差,价钱越来越高,理由一套接一套——“吐蕃那边管得严了”,“路上折损大”,“得加钱”。
如今一看官市的马,什么都明白了。
不是吐蕃管得严,是郑家把好马截下来自己卖了高价,拿劣马糊弄他们。
利州那边,一个姓孙的军头连夜找到接头人,摔了一只茶碗在桌上。
“老子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替他们运铜锭,他们拿瘸腿驴当战马塞给我?”
接头人赔著笑脸,话说了一车,没一句管用的。
孙军头走的时候撂了一句:“再来这一回,不用朝廷动手,我自己把姓郑的脖子拧了。”
裂缝,就是这么撕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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