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算外之数

小说:贞观合伙人 作者:佚名
    刺史府。
    孙来福在前院听到马蹄声,第一个反应不是跑,而是拔刀。
    他是真正见过血的人。手底下几十號人多是他从李孝常败散后收留的旧部或亡卒。
    韦安银钱养活他们,月给翻倍,管食管宿,这些人在利州荒了几年,再没打算回头,一旦城破等著他们的只有绞桩。
    所以没有一个投降的。
    前院打了半刻钟。
    孙来福的私兵占了地利——刺史府的院墙厚实,迴廊曲折,骑兵施展不开。尉迟宝琳不得不翻身下马步战,铁槊换短兵,一院子人杀得鬼哭狼嚎。
    孙来福拎著一柄窄刃长刀,连砍了三个府兵,退到照壁后面喘气。他的三角眼里没有恐惧,只有困兽犹斗的凶狠。
    尉迟宝琳从照壁另一边转过来,两人打了个照面。
    “降不降?!”
    回应尉迟宝琳的是一道撕裂空气的刀风。
    孙来福整个人如疯虎般扑上,这一刀完全不顾自身防守,是纯粹的以命换命。
    尉迟宝琳不退反进,向左侧跨出一步,恰好让过刀锋。他左手探出,一把抓住孙来福持刀的手腕,向外一拧!
    “咔嚓”一声脆响,孙来福的手腕被硬生生折断。
    剧痛之下,长刀脱手。
    不等孙来福发出惨叫,尉迟宝琳右手抄起靠在墙边的铁槊,看也不看,反手就是一个直刺。
    沉重的槊锋贯穿了孙来福的右肩,巨大的力道將他整个人带著离地而起,“砰”的一声,死死钉在了后方的廊柱上!
    木柱剧震,碎漆簌簌落下。
    孙来福像块破布般掛在柱子上,嘴里涌出大口血沫,他想伸手去够地上的刀,手指刚碰到刀柄,尉迟宝琳一脚踩了上去,碾了碾。
    “问你降不降,是给你机会。”尉迟宝琳的语气依旧平淡,“可没让你想別的。”
    后院。
    韦安听到前院传来的金铁交鸣声时,手里还捏著那捲《左传》。
    他没有一丝慌乱,慢条斯理地將书卷好,放入书匣,再缓缓起身,仿佛只是要去赴一场寻常的宴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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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中的井台边,僕役备好的黄酒和清水都还在。
    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灼烧著喉咙。然后,他从腰间最隱秘的暗袋里,摸出那粒贴身藏了三年的金丸。
    后院的门被一脚踹得粉碎!
    两名百骑如猎豹般冲了进来。为首那人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瞬间扑至韦安面前,大手张开,不是掐脖子,而是像铁钳一样死死卡住了他的下顎与喉咙。
    那粒金丸被堵在喉间,不上不下。
    韦安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眼球暴凸,双腿在地上胡乱蹬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另一名百骑面无表情地上前,两根手指粗暴地探入他口中,硬生生將那粒沾满秽物的金丸抠了出来,隨手扔在地上。
    韦安瘫倒在地上,大口喘气。眼角溢出浊泪,分不清是呛的还是別的。
    他抬头看著面前两个黑衣人,嗓音嘶哑。
    “不……不让我死?”
    百骑没答话,利索地把他两手反剪在身后,五花大绑。
    码头。
    周长史跑得比韦安预想的还快。他接到命令后,连换洗衣裳都没拿,领著四个亲隨直奔城北码头。
    码头上停著两条船,一大一小。
    “快!快点!解缆!”周长史站在船头,不停地回头望向城內,声音尖利。
    大船终於解开缆绳,顺著嘉陵江的水流向南漂去。周长史悬著的心,总算放下了一半。
    船刚行出不到一里地,前方江面上,忽然亮起一片火把。
    三条渔船首尾相连,如一道铁索横在江心,船上站满了手持兵刃的汉子。
    为首那人,浑身还带著泥浆,正咧著嘴冲他笑。
    是李彰。
    “周长史,夜深水凉,这么急著赶路,是去哪儿啊?”
    周长史双腿一软,差点跪在甲板上。他回头看了一眼船舱里那些要命的货物,又看了看江面上已经开始包抄过来的小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韦安说,东西比人重要。
    可现在,东西也保不住了。
    李彰的人动作麻利地跳上大船,周长史几乎没看清对方的动作,就被一脚踹倒,脸颊狠狠贴在湿滑的甲板上,灌了满口腥臭的江水。
    从他怀里,一封还没来得及送出的密信滑了出来。
    李彰捡起信,就著火把展开扫了两眼,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他將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放入內衫。
    这东西,得交到马周手上。
    天光渐亮,利州城已换了一副模样。
    前后不到一个时辰。
    门洞大开、府库封存。
    孙来福的一百二十私兵,死了三十七个,伤了四十多个,剩下的全部缴械跪在校场上,一个比一个老实。
    武士彠骑马踏入刺史府时,尉迟宝琳把铁槊从廊柱上拔出来,孙来福跟著滑落在地,肩上的窟窿还在往外冒血。军医给他堵了伤口,绑了个结实。
    武士彠看了一眼院中的狼藉,面无表情地走进正堂。
    韦安被绑在堂中,形容狼狈。看到武士彠,他只是抬了抬眼皮。
    “武都督,好大的阵仗。”
    武士彠没理他,径直走向书房。后墙上新抹的泥灰还没干透,格外显眼。
    “凿开。”
    自有士卒抡起锤子,三下两下砸开夹墙,里面滚出一个铁匣子和几卷绢帛。
    武士彠打开铁匣子,看了一眼里头的印信和矿脉图,把盖子合上。
    “所有缴获,全部密封,统一送往长安。”
    正午前后,有快马从北面的山道上驰来。
    马周到了。
    他在马背上顛了大半夜,大腿內侧磨出了血,走路一瘸一拐。但他进刺史府大门的时候,腰板挺得很直,衣衫虽然皱巴巴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
    武士彠在正堂等他,一见他进来,便拱手道:“马录事,一路辛苦。”
    “分內之事。”马周的视线越过他,落在了堂下被绑著的韦安身上。
    韦安也正看著他。
    这个被自己当成病猫戏耍了好几天的中书省小官,此刻就站在那里,那平静的模样,让韦安心底无端升起一股寒意。
    韦安闭上眼睛,不发一言。
    马周也不在意,他看了一眼缴获清单,走到一旁的书案边,拿起一支炭笔,又要了一张白纸。
    在眾人不解的注视下,马周將清单铺在旁边,又从怀里掏出另一个小本子,那是他在客院“养病”时,凭藉记忆和推算记下的东西。
    炭笔在白纸上飞快地移动,一串串数字被列出、相加、对比。
    武士彠看著那些陌生的符號和算式,眉头紧锁。
    时间一点点过去,马周的笔尖终於停下。他看著纸上最后得出的那个数字,抬起头,环视一周,最后定格在韦安身上。
    “这批铜器的数目不对。”
    李彰一愣。“不对?”
    “码头搜出来的铜器,跟韦安书房那张矿脉图上標的月產量对不上。少了三成。”马周把清单放在桌上,手指点著上面的数字。“也就是说,要么矿上还有存货没来得及运,要么……”
    他顿了一下。
    “已经有一批走了別的路。”
    堂上安静下来。
    武士彠皱著眉看向韦安。韦安的嘴唇紧紧抿著,眼神开始闪躲。
    马周蹲下身子,平视韦安的脸。
    “韦大人,那批货去哪儿了?是走金牛道南下了,还是顺嘉陵江去了閬中?”
    韦安不说话。
    马周在堂上找了把椅子坐下来,翻开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著在刺史府客院几天里,他拼凑出来的所有碎片。
    审讯,现在才算真正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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