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皇城,天高云淡,金风送爽。太极宫后苑的池畔,没了夏日的蝉鸣,反倒添了几分清旷高远。
庭前的数株银杏树叶已渐次转黄,在午后的日光下,黄绿杂错,一阵风吹过,便有一片两片叶子打著旋儿飘落在石阶上。
李閒站在廊檐下,深吸了一口气。
针对松州吐蕃的情报,自有兵部与政事堂的大佬们去操心。他此刻的战场,却在这片看似寧静的皇家园林之中。
这是他作为“別师”的第一堂课。
东宫侧殿,说是学馆,其实就是太子日常听讲的几间轩敞殿堂,李世民有意將来设“崇贤馆”,但眼下牌子还没掛起来。
李閒迈入殿门时,殿內早已跪坐满了人。他目光一扫,心中便有了数。
太子李承乾居首,他身形清瘦,面色沉静,因腿疾而微微前倾的坐姿,让他比同龄人多了一份阴鬱的早熟。
他身侧的越王李泰已经坐不住了,屁股在蒲团上挪来挪去,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把箱子里的东西隔空看穿。
再旁边,是眉眼间带著几分疏离与孤傲的吴王李恪,他静静地坐著,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末位的蜀王李愔倒是真不耐烦,手里正偷偷把玩著一枚玉佩。
一道珠帘垂落,隱约可见长乐公主李丽质、豫章公主怀贞等几位公主的身影。
李閒余光扫过去,只识得长乐公主李丽质,见其坐姿端凝,一双清澈的眸子透过珠帘缝隙,一瞬不瞬地盯著前方的空地,充满了期待。
另一位年龄相仿的公主坐在她身侧,垂著眼帘,偶尔低诵一句佛经。其他几位公主身影便不太清晰了。
行。观眾到齐了。
“臣李閒,见过太子殿下,见过诸位殿下、公主。”
李承乾抬手虚扶,“李师免礼。孤与诸弟在此恭候多时,不知先生今日要为我等讲授何种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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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殿下,今日臣要讲的,不是经义,而是一种『力』的道理。”
李閒打开了箱子,取出一只手掌大小、黄铜打制的轮子,轮子中间有凹槽,打磨得油光水滑。
“此物名为『滑轮』。”李閒把轮子举起来,转了一圈,“殿下们或许见过井口的轆轤罢?同一个道理,力可以移物,巧可以省力。”
珠帘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先生,轆轤省力,是因为摇柄比轴粗,力臂长於重臂。这只轮子没有摇柄,如何省力?”
李丽质。
李閒心里“咯噔”一下。好傢伙,这丫头也太敏锐了!这丫头上来就把定滑轮不省力的本质给点破了。
殿中几个年纪小的公主没听明白,李泰却猛地偏过头去,双眼放光,那目光落在珠帘后,脸上满是“觅得知音”的狂喜,似乎在说:好个长乐,你也懂这个?
珠帘后的李丽质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抢了话,身体微微前倾,似乎很想亲自看看那只滑轮,但碍於规矩,终究还是坐了回去。
李閒看在眼里,心中微微一软。他知道,这位公主的天赋,远不止於此,不该被这宫墙与礼教束缚。
“公主聪慧。一语中的!”李閒非但没有尷尬,反而朗声赞了一句,却也没有急著给出答案,“空口白话,终是无趣。今日,臣请诸位看一场戏法。看过之后,公主的疑问,自然就解开了。”
李閒说著,领著眾人来到崇文馆外的池畔。
池畔的空地上,早已按他的吩咐,竖起了两根合抱粗的木柱,上头架著一根横樑。樑上,两个碗口大的定滑轮槽口朝下,被牢牢固定住。
地面上,则放著一块厚重的木板,木板两端也各装了一只动滑轮,槽口朝上。木板的正中央,用粗麻绳绑著一块青石锁。
李泰第一个衝过去,绕著装置转了两圈,回头大喊,“这青石锁怕有百斤重!”
“越王好眼力。”李閒走到装置旁,拍了拍那块石锁,“这东西一百斤整。在场诸位,谁能徒手把它提起来?”
没人应声。一百斤,別说是在座最大的才十二岁的李承乾,就是寻常的成年护卫,也得费些力气。
“那好。”李閒朝旁边侍立的一名小黄门招手,“元安,过来。”
正是那日递给李閒金锭的小黄门元安。他一脸惶恐地跑过来,躬身行礼。
“元安,你平日能拽动多重的东西?”
“回……回先生,”元安被这么多贵人盯著,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小的……小的最多拽四十斤米袋,再重就……就拽不动了。”
“够了。”李閒指著垂下来的绳头,“你站那儿,往下拉。”
“先生!这石锁百斤重,奴婢……”
“没事,你试试。拉不动不怪你。”
元安无法,只得咬著牙,两只手攥住绳头,学著平日里打水的样子,身子往后一坠——
那块百斤重的青石锁,晃动了一下,竟真的离地了!
半尺。稳稳噹噹,悬在半空。
元安自己愣住了,低头看看手里的绳子,又抬头看看悬在半空的石锁,“啊”了一声,手一松,石锁砸回地面,闷响一声。
“天!这……这怎么可能!百斤石锁,四十斤之力就提起来了?”
小胖子又第一个怪叫冲了上去,围著那套装置转圈。
“此为『复式滑车』。上两轮为『天轮』,只转不动;下两轮为『地轮』,可隨重物升降。绳索一端固定在天轮旁的横樑上,然后依次绕过地轮、天轮、另一地轮、另一天轮,最后绳头由人下拉。”
小胖子蹲到动滑轮跟前,胖乎乎的手指一段一段地捋绳子,嘴里念念有词,“一根绳子分了四段……四段绳子分担重量……所以……所以每段只需要承担四分之一的重量!对不对?是不是这个道理?”
“殿下一点就透。”李閒笑道,“正是如此。四段绳子分担百斤,每段二十五斤。所以拉动绳头,只需要付出二十五斤多一点的力气,便能提起百斤重物。元安四十斤的力气,自然绰绰有余。”
李承乾慢慢走到装置前,仔细端详了片刻,忽然开口,“若再加一对轮子,是不是十斤力就能提百斤?”
“殿下一点就透。”
“既然如此……若真能省力,为何我大唐百工从未用过?宫中营造,军中器械,皆未见此物。”
李承乾的语气变了,带著一股较真的劲儿,“若十人能提千斤大柱,何须百人?父皇常言,营造宫室,非不得已,不愿劳民。可若有此法而不用,那过去数十年,数百年,在官道、在长城、在运河上,那些被巨石活活压死,被大木砸断筋骨的民夫,他们又是为何而死?!”
好问题。这才是储君该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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