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蕃使团已到渭南,五日后入京。”
李世民负手站在舆图前,他的影子,被窗外的天光拉得极长,笼罩著舆图上那片名为“吐蕃”的、新近被硃笔圈出的高原。
“时间,恰逢你们辩经之日。”
殿中侍立的三人,心思各异。
兵部尚书、潞国公侯君集,一身武將常服,闻言虎目一张。他身侧,尚书右僕射、赵国公长孙无忌,则依旧垂著眼帘,宽大的文官袍袖拢著双手,仿佛一尊入定的石佛。
至於最后一人,便是李閒。此刻更是眼观鼻,鼻观心,竭力先將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陛下!”终究是侯君集那身军人的血性按捺不住,“前脚在松州烧我茶砖、杀我兵士,后脚就舔著脸来『睦邻修好』?这是打了我大唐一巴掌,还敢大摇大摆地凑过来,看看我们大唐的脸肿没肿,疼不疼!”
“依臣之见,”他上前一步,指著舆图上的关隘,“不必等他们入京!於其入关中之时,命沿途折衝府尽起精锐,列阵相迎!旌旗十里,刀枪如林!什么国相,什么使团,刀架到脖子上,他们自然知道『敬畏』二字如何写!”
“潞国公之言,可壮一时军心,却非万全上策。”长孙无忌等他说完,才悠悠开口。
侯君集横了他一眼。
长孙无忌不理,,只是转向李世民,微微躬身,“陛下,吐蕃新定,松赞干布能一统高原,驱策诸部,绝非庸人。此刻遣使,名为修好,实则一为试探我大唐西境虚实,看我朝廷对其袭边的反应究竟有多大决心;二为他自己整合內部、消化战果爭取时间。这国书,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
“辅机说得不错。”李世民从御案上拿起一份薄薄的卷宗,隨手扔到侯君集,“蒋善合密报里说使团里除了国相禄东赞,还有一人,叫『尼玛』。出身吐蕃贵族,在汉地游学多年,精通经义,善於辩说,连我朝典故都信手拈来。此人,想来才是松赞干布真正的眼睛和耳朵。”
侯君集一把抓过卷宗,草草翻了两页。
“那更没什么好议的!让他们有来无回!渭水之畔,三万铁骑列阵,什么探子不探子,不把刀架他脖子上,他就不知道疼!”
“匹夫之勇。”
四个字从长孙无忌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却把侯君集的话头斩得乾净。
“赵国公!”侯君集怒喝。
“如此大张旗鼓,反显得我大唐色厉內荏。待那禄东赞回去之后,只会对松赞干布说唐人畏惧,故以兵威示强,其心已怯。非但不能慑服,届时,我大唐在西境,將永无寧日。”
“那依你之见?”
“以礼待之,暗中监控。”长孙无忌再次转向李世民,“既是国使,当以国礼相待,鸿臚寺按仪程接待,彰显我天朝气度。至於探子,让他们看,让他们听,但看到什么、听到什么,自然由我们说了算。”
殿內再次陷入沉默。
一个要亮出肌肉,用最直接的暴力威慑;一个要藏起刀锋,用最精妙的控制布局。
两种策略都有道理,但李閒能感觉到,这两种策略,都未能真正触及这位帝王的心思。
李世民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著,有节奏的“篤篤”声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李閒腹议,恐怕那视线马上就要过来。
果然。
“李閒。”
“臣在。”他心头一凛,站直了身子。
“你那场辩经,准备得如何了?”
“回陛下,正准备著。”
这问题来得突兀,却又在情理之中。李閒立刻明白,皇帝这是要將两件事並作一处了。
“朕听说,国子监太学生联名上书,说你『奇技淫巧,惑乱圣听』。孔颖达纠集了十一个博士学士,要在朝堂上把你驳得体无完肤。”
李世民嘴角一勾。
“怕不怕?”
“回陛下,格物之学,利国利民,臣问心无愧。至於经义辩说……非臣所长。”
將自己放在一个“实干”而非“空谈”的位置上,这是他唯一能站稳的立场。
“好一个非你所长。”李世民站起来,往殿中踱了两步,背对三人,“朕现在给你个机会,扬你所长。”
他停住脚。
“侯卿的军威,辅机的礼度,都对,但都只对了一半。”
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决断,在安静的大殿里迴荡。
“对付吐蕃这样的新晋强邻,光嚇唬没用,光怀柔更没用。要让他们从骨子里觉得畏惧,要让他们明白,我大唐跟他们之间隔著的,不是一座山,不是一条河,而是一道他们永远无法跨越的天堑鸿沟!”
他转过身。
“朕要他们回到那片高原,告诉那松赞干布,大唐所拥有的东西,他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穷尽想像也无法理解,更遑论追赶!”
李閒的心跳开始加速,他隱约猜到了皇帝的意图。
“辩经照常举行。”李世民加重了语气,“地点,改太极殿。届时,五品以上文武百官,在京各国使节,包括吐蕃使团——一同旁听。”
此言一出,连长孙无忌的眼皮都跳了一下。
一场內部的学术路线之爭,被硬生生拔高成了面向天下、昭示国力的外交盛典。
李閒要对付的不再只是孔颖达和十一个老学究,还有无数双来自异域的、审视的、挑剔的眼睛。
“孔颖达要跟你辩『道』,你就跟他辩。但朕要你,把你的『器』,也当著所有人的面,亮出来!”李世民一步步向李閒走近。
“朕要让禄东赞亲眼看到,大唐的格物之学走到了什么地步。要让他明白,他们还在为一口铁锅爭得头破血流的时候,我大唐的学问,已经能『格』出天地至理,能造出他们眼中只有神明才能造出的东西!”
李世民的声音渐渐压低,但那股君临天下的气势却愈发沉重。
“朕要的,不是一场辩论的输贏。朕要的是,绝对的技术碾压!是从认知上,从心理上,彻底击溃他们所有人的骄傲和野心!
他停在李閒面前,不到三步之遥。
“做得到吗?”
李閒喉咙发涩。
做不到?做不到他现在就可以去大理寺领號排队了。
他攥了攥拳,抬起头。
“臣领旨。”
他的声音乾涩嘶哑,却异常坚定。
“请陛下拭目以待。”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