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没有与张伟说话。
他只是將目光转向白念,白念下意识往张伟身后又缩了半寸,隨即又觉得这个动作太丟脸,往前挪了半步。
“你父亲是蓝梦组织里的极少数人。”地狱的语气平淡。
白念愣了一下,不明白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天国统领为什么要对自己说这种话,她偷偷瞄了张伟一眼,张伟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地狱却已经不再看她了,他转过身面向首男,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重新浮现。
“首男,你刚才在旁观我与钢鄂的试招,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白首男仍在嚼著泡泡糖:“前辈將力量压到十二万匹,比钢鄂还低三万匹,却在擦身而过的瞬间完成了出剑与收剑,这是境界上的差距。”
地狱微微点头:“不错。”
他顿了顿,將目光落在白念身上。
“你呢?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白念不屑道:“他把我的话都说完了,我还能有什么好说的?”
“还挺有自知之明的。”首男仍是嚼著泡泡糖点评道,这就令白念一阵恼火。
地狱懒得继续追问,而是將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望向远处武天中心那高耸入云的轮廓:“你的皇极经世用得不错。冰封掌用得完整,水母拳控制得精妙,这些都是需要下苦功才能练出来的东西。”
白念没想到这个冷麵男人会开口夸自己,一时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
“只可惜。”
地狱话锋一转,像一把刀贴著皮肉:
“教你的人是坨屎。別误会,我是指那人各方各面都是坨屎,你最好跟著你父亲好好学学他的生活態度。”
白念的眼神一下变得凶狠。
“你凭什么说......?!”她从张伟身后衝出来,却被一只手稳稳地按住了肩膀。
张伟只是將手掌放在她肩头,力道不重,却像一座山压在那里,让她半步也动弹不得。
地狱微微抬起头,月光落在他额头那道v形的蓝色战纹上,反射出冷冽的光泽:“皇极经世是蓝道天武穷尽一生推演的智慧结晶,奥加学过它,蓝梦学过它,天道、电眼、丑男,都学过它。”
“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是经书塑造了人,还是人创造了经书?奥加天道他们就算读本满是淫乱的黄书也能有现在的成就,那你呢?皇极经世用的太標准了,你把自己当蓝道天武本人了吗,那个只有几万匹力量的老废物是什么结局你知道吗?”
白念的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被张伟制止了。
此刻的张伟就知道,白念面对强者说不过想骂人了,她肯定会在地狱的过往问题上大肆嘲讽。
“你要记住的东西只有一句。”地狱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別太过相信你那错误的感觉。”
话音落下的同时,地狱终於將眼神对准了张伟。
“张伟。”地狱开口。
张伟抬起头与他对视。
“你女儿的天赋很强。”地狱的声音压低了一些:“皇极经世她已经掌握得很扎实,力量也远超大部分同龄人。但蓝梦教她的那些东西迟早会害死她,你要儘快做出决定。”
张伟的手指微微收紧道:“地狱统领是来找奥加先生的吧,若是想见我自可以带你去见。”
地狱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加深了。
舰队停泊在纽约外海。
夜色下,那艘航母的轮廓像一座沉默的钢铁岛屿,舰岛上零星的灯光倒映在漆黑的海面上,被浪涌扯碎成千万片金色的浮光。
通往航母的海路上空,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掠过海面,张伟在前,地狱在后,白念被张伟用磁场力量裹著,不情不愿地浮在他身侧。
就在舰队轮廓刚刚进入视野的那一刻,地狱忽然加速追平了张伟,他脚下的海水被无形的磁场力量压出一道浅浅的凹陷。
“张伟。”地狱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你我之间,还有一件事没有了结。”
张伟停下身形悬在海面上方。
地狱同样停下,与他保持著约莫十米的距离。
“哪一件?”
“试一招。”地狱將手搭上腰间的剑柄:“我一直想看看,能在那片冰原居住十二年的人,有何等的实力。”
张伟沉默了一瞬:“好。”
然后地狱出刀了。
磁场转动,二十五万匹力量,地狱之剑。
刀只是出现在他手中,然后便化作了漫天的剑影,伴著月光从四面八方同时向张伟压过来。
张伟的右眼瞳孔深处,鳩形战纹浮现。
那些快到足以撕裂视网膜的剑影,在张伟的视野中开始减速,每一道剑影的轨跡、角度、力度、先后等都在他的意识中被拆解成最原始的几何线条,剑影构成的那堵墙上布满了破绽。
张伟右手剑指状划过周遭画圈。
磁场转动,二十五万匹力量,四时殊相·孤秋闭野。
肃杀之气从他的指向开始蔓延,海面上的风忽然变了味道,像是深秋的最后一阵风穿过荒野带走所有还掛在枝头的叶子,一股伤感气息开始瀰漫。
剑影撞上了孤秋。
每一道剑影在穿过孤秋闭野的同时,都像是被这深秋里的枯叶长河裹挟分解,大量的剑影逐渐慢慢凋零,腐朽,失去锋芒。但剑影实在太多了,像是有一万个秋天的落叶同时飘落,而孤秋闭野只能接住其中的九千九百片。
剩下的那一片,穿过了孤秋,然后更多片穿过,一剑、两剑、三剑......隨之而来的是多道剑痕同时出现在张伟身上,手臂、肋下、大腿、脸颊在眨眼间被切出数十道口子,皮肉翻开。
与此同时,孤秋闭野的攻势也落在了地狱身上,地狱握刀的手指上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像是土地因为缺水而龟裂,地狱的手背上,手腕上,前臂上,都开始浮现一道道不自然的皸裂纹路。
两人同时收手。
剑影消散,孤秋之气也缓缓褪去,这番无声的对拼没有对周围造成太大的影响。
张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伤口,他试著催动细胞重组,却发现伤口表面覆著一层不属於他的磁场力量,是地狱的剑意,锋利得连细胞重组都被阻断了,伤口可以癒合,但会比平时慢上很多很多。
地狱也在看自己手上的皸裂纹路,这些裂纹短时间內不会因为细胞重组而消失,它们还在向周遭蔓延企图衰老其他细胞。
隨著两人默默提升磁场转动细胞重组的匹数,伤口开始癒合,皸裂也开始復原。
地狱笑了一下,隨后继续带著首男飞向奥加的舰队。
张伟悬在海面上,没有立刻跟上去,反而低下头看向手掌,掌心上有两道地狱留下的剑痕。
他看著那两道剑痕,上面包含了地狱的一部分思想。
“你为天国做的事够多了,从现在起,你不再欠我什么。”
“各方矛盾初起,接下来只会越来越乱,先想好怎么保护自己和家人吧。”
直到白念在扯张伟的衣袖,张伟这才反应过来:“怎么了?”
“蓝道天武,也就是蓝梦统领的父亲是怎么死的?”
“跟蓝梦一样自以为能掌控一切,然后被奥加一拳打死。”
“可是蓝梦统领这些年真的对我很好。”
“这是事实没错,我呆在南极也是事实,那就让时间来决定一切吧,事情总会越来越清晰的。”
张伟默默握紧了白念的手。
·········
舰队上,奥加猛然转身回头看向地狱。
此刻,张伟带著白念也落到奥加身边,张伟开口道:“奥加先生,蓝梦组织来客人了。”
奥加是个张伟一直感觉很可悲的人,但现在,张伟面对奥加反而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地狱调笑道:“奥加,看见我需要如此的反应吗?”
他们的出现就令奥加感到愕然。
“是否看见老朋友不高兴了?”地狱追问道。
奥加没回地狱,他一直都不太高兴,反而看向地狱身边的首男,这小子身上莫名有一种让他说不清的压迫感。
“地狱,这小子是谁?”
“是我刚在附近认识的,我和他好像有种缘分,所以带他一起上来。你不介意吧?”地狱摸了摸首男的脑袋:“奥加,这小子上来时已吐掉整天嘴里嚼著的泡泡糖,看来他对你的尊重更甚於我呀。”
“我感到你有不低的力量。小子,你叫什么名字。”奥加冷著脸道。
地狱微微歪著头提议道:“奥加,我到此是来谈论重要的东西,千万人的生命也判决於我们的谈话中。別再说题外话了,我们现在就来谈未来要签的和平条约。”
“和平可以签署在一份条约上吗?”奥加反问:“和平最后只取决於你的野心,和我对你的忍耐。”
“哈哈哈!说得好!难怪我常说,世上唯一了解我的便只有奥加你这傢伙了!哈哈哈!”地狱哈哈大笑。
此刻张伟握著白念的手,一股意念吐槽在白念脑中响起:
“听见了吗?取决於我的忍耐,这句话你奥加叔叔对很多人都这么说过,主语永远是他自己在忍。他的人生总结下来就四个字:『我再忍忍』,这也是为什么他是龟鯨了。”
白念忍不住低声笑了两声。
“和平条约既是藉口,说出你找我的真正原因吧。”奥加將话题拉回正轨。
“战你。”地狱的声音在甲板上清晰落地:“我两虽然有世界上最强的两股势力,但因为你曾败过我,令世上的人感觉你在我之上,就是我的人民也开始这样想。所以在他们不再信任我地狱之前,我必须与你一战。就当是朋友间的切磋,点到即止,证明我的力量不在你之下。”
奥加拉长个臭脸对地狱道:“而你道我会应承你这对我全无好处的要求吗?”
“不应承也没什么问题。因为若你没胆量与我战斗,不出手我也可以得到我人民的敬爱。”地狱笑道。
奥加吐口而出:“而要是战斗时你发觉有能胜我的机会,你便发动第三次世界大战吧。”
“这你不能肯定的。为什么你总是向坏方向著想?很多东西我们还需要合作,你道我会破坏彼此的关係吗?”地狱顿了顿:“奥加,我只想你帮帮我,恢復我人民对我的信任。难道这也过分吗?”
沉默......
“我应承与你一战。”奥加终於开口:“但你要把这小子留下。”
首男一愣:!
“这可办不到呀。去或留,最后只能由我这小朋友自己决定。”地狱又摸向首男的脑袋道:“怎样了,奥加?战或不战?”
“你想在什么地方决斗。”
“我的舰队在东面五十里外,那里有一个小岛,就在那岛上吧。”
“时间。”
“今晚月色很美,就三个小时后。”
“唔,我会准时出现。”奥加转身:“控制室,送地狱先生回他舰队去。”
地狱转身朝首男伸出一只手:“首男,跟我走吗?我给你看看我的大舰队呀。”
?!首男?!
奥加的脸色一瞬间失了控,他闪身到首男身前,那张永远冷如茅坑臭石的脸裂开了一道惊讶的缝。
“你......你的名字叫首男?是谁给你起的这名字?你父亲是......是谁?”
“名字是我母亲给我的。”首男抬起头:“至於我父亲......”
三道鲜红色的海虎战纹,在他额头缓缓浮现。
海虎?!
战纹出现的一瞬,一股无法控制的怒意驱动奥加向首男出手,巨掌锁住少年的脖颈,奥加此时的五指正慢慢收紧。
地狱没有阻止,他相信首男有脱险的办法。
张伟也没有阻止,所以奥加这傢伙难道还不明白吗?
在快被撕开了时候,首男脸上的战纹突然改变,变为奥加独有的战纹。
更当这战纹突然出现的时候,奥加清醒了,一种难以控制的內疚令奥加鬆开自己的手,举著手后退了几步。
首男摸了摸被巨掌握过了脖颈,咳了两声。
地狱见缝插针地问道:“被誉为天下无敌的奥加竟向一个小子下如此重手,需要吗?”
“我....我....我首男....”奥加闪烁著眼神说道:“对不起......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如此反应。”
此刻张伟和白念一同在嚼著从首男那偷的泡泡糖,在看这场亲戚纠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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