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前。
傍晚。
法租界莫里埃路。
电车到站停车。
郑重和刘震生先后下车。
刘震生整了整衣服,回头看了一眼依然拥挤的车厢,抱怨著说:“衣服都给我挤皱了。”
郑重打量著他,戏謔著说:“震生,自打我认识你,还是头一次看你穿的这么周正。”
刘震生无奈的说:“雷大喇叭说了,吃西餐不能穿的太隨便,否则人家不让进。他娘的,老子吃个饭,还得受管制!”
十几个法租界巡捕列队走过。
郑重驻足看了一会。
刘震生说:“这些都是安南巡捕,不是华捕。”
“在古代,安南是中国的藩属国。”
“啥是藩属国?”
“一种隶属关係。”
刘震生想了想:“是不是、就像老大和手下的那种关係?”
郑重笑了:“可以这么理解。”
刘震生问:“那现在呢,安南还是中国的藩属国吗?”
郑重说:“早就不是了,现在的安南,是法国的藩属国。”
刘震生说:“大哥,这离餐厅还挺远呢,咱俩坐黄包车去……平时车挺多的,今天怎么一辆空车也没有。”
郑重看了一眼手錶:“时间还早,不坐车了,走著去,我正好有事问你。怀春公寓那边,有异常吗?”
刘震生说:“没有。那傢伙一住进去,再也没出来过,我估摸著,他是担心被人认出来。”
郑重问:“小昭君出来过吗?”
刘震生说:“她也没出来过。她住的那个院,就只有佣人每天出来进去的,去三角地菜市场买东西。”
郑重又问:“她都买了什么?”
刘震生说:“那可多了,青菜、水果、香菸、厕纸、鸡鸭鱼肉,杂七杂八的,啥都有。”
郑重说:“除了日常用品,就没有什么特別的东西吗?”
刘震生皱眉:“特別的东西……”
郑重提示著说:“就拿你打比方吧,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会买任何一样东西,唯独不会买书,因为你对书没兴趣。”
刘震生乐了:“大哥,你太了解我了,来上海这几年,我从来没买过书,兴趣是一方面,主要是我喜欢赌钱,书和输同音字……哦,对了,那个佣人每天都要买一份报纸带回去。”
郑重立刻问:“什么报纸?”
刘震生说:“《时事新报》。”
《时事新报》是一份经济类报纸,除了报导各行各业发展状况,同时也涵盖全市金融业最新消息,包括各家银行营业时间,利息的高低变化,以及开办哪些业务等等。
“大哥,听看门的说,你这几天半夜才回来,干啥去了?”
刘震生边走边问。
郑重在书报摊停下,买了一份《时事新报》,粗略瀏览了一遍,这才说:“还不是案子的事。”
刘震生问:“有眉目了吗?”
郑重说:“还行吧。別的倒没什么,就是太累了。”
刘震生说:“你这一天下来,怎么也得走上七八个小时,能不累嘛。要是有辆车就好了。”
郑重说:“震生,今天雷老板请客,你能不能帮我把那辆小轿车借来,我查的这件案子,得去好几个地方,光靠两条腿走路,恐怕是不太行。”
刘震生说:“大哥,你忘了,雷大喇叭不是说了嘛,车是他借来给我充门面的,不是他的车。”
郑重微笑著说:“车是雷老板的,不是借的。”
刘震生很惊讶:“车是大喇叭的?不会吧,他亲口说的……”
郑重截口说:“震生,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人,陌生人发达了,他能接受,熟人发达了,他反而接受不了。”
刘震生挠了挠头:“为啥呀?”
郑重说:“熟人发达了,会反衬自己的平庸。意思就是说,大家差不多的水平,別人行,他不行,难免心理失衡。通俗的说法就是,嫉妒。”
刘震生想了想:“明白了,就是面子上不好看唄,倒是有这种人……这和那辆车有啥关係?”
郑重说:“雷老板是个聪明人,他肯定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就对外声称,车是借来的。”
刘震生切了一声:“他聪明?他要是聪明,上海就没傻子了。”
郑重笑了笑:“有的人大智若愚,聪不聪明,外表是看不出来的。”
“就是说,大喇叭平日里那副德行,都是装出来的?”
刘震生有些不太相信。
郑重说:“我没说他是装出来的,这只是为人处世的一种策略。当然了,我也只是猜测,如果猜错了,就当是白来一趟。”
刘震生愣了一会:“我说呢,平时请吃饭,你总是找理由推脱不去,今天这么痛快答应了,原来是为了借车。”
郑重说:“在电车上,我就想和你说这件事,人多不方便。”
“大哥,你放心,只要车是大喇叭的,我准给你借来!”
刘震生信心满满。
又走了一段路,莫里埃路转弯处,矗立一栋白色建筑,法国三色旗在屋顶迎风飘扬,中法文並列的牌匾:凡尔赛西菜社。
“大哥,你吃过西餐吗?”
“吃过几次。”
“吃的惯吗?”
“还行。你没吃过吗?”
“以前跟著帮主,在德大吃过一次……”
说话间,两人进了凡尔赛西菜社,店內装饰完全秉承法式风格,正对著门口,掛著凡尔赛宫的巨幅油画。
年轻的白俄服务生迎上来,操著一口生硬的汉语,恭敬的说:“两位先生,欢迎光临。”
刘震生说:“给我们找个安静一点的座位。”
“这边请。”
服务生头前带路。
两人刚刚落座,雷大喇叭急匆匆的走了进来,一眼看见朝他挥手的刘震生,赶忙快步来到近前,歉然说:“对不住对不住,来晚了,当铺临时有点事,要不也早到了。”
郑重说:“没关係的,我们也刚到。雷老板,快请坐。”
刘震生看了看门口,问雷大喇叭:“怎么就你自己,其他人呢?”
雷大喇叭说:“今天这顿饭,主要是请郑老弟,由你作陪。其他人就先不请了,来日方长嘛。”
刘震生说:“你单请郑大哥也行,还非得吃西餐,就不能找个中餐馆子?”
雷大喇叭笑道:“这你就不懂了吧,吃西餐是有用意的。我问你,上海和东北,最大的区別是什么?”
刘震生说:“一个南,一个北。”
雷大喇叭笑道:“是一个洋气,一个土气,上海洋气,东北土气。郑老弟来了上海,首先就要在吃的方面,感受一下什么叫做洋气。”
郑重说:“雷老板有心了。”
“东北也有西餐馆子,郑大哥吃了不止一次呢,用得著跑来上海感受什么狗屁洋气……”
刘震生话说一半,忽然意识到,雷大喇叭从进来到现在,说话声音明显降低了,不禁哑然失笑:“我说大喇叭,原来你会小声说话呀,我还以为,你就会扯著脖子喊呢。”
雷大喇叭嘿嘿一笑:“我这叫做入乡隨俗,吃西餐,不可以大呼小叫的,这是西方的用餐礼仪。”
刘震生切了一声:“不就是吃饭嘛,老子偏要大呼小叫……”
“震生,別別別,让人笑话。”
雷大喇叭回身打了一个响指。
服务生快步来到近前。
雷大喇叭说:“点餐。那个、来三份嘉年华套餐。额、我刚才问了吧檯小姐,特价的章玉三星白兰地,还是喝一赠一,对吧?”
服务生说:“是的先生。”
雷大喇叭很高兴:“那就来一瓶章玉三星白兰地,赠送的也一起上来,我们几位兄弟,今天要喝个痛快!”
服务生躬身退了下去。
刘震生斜眼看著雷大喇叭:“大喇叭,不是我说你,请客就大大方方的请,哪有上来自己点菜,都不说让一让客人的。怎么,怕我们点贵的菜,花钱多唄?小气鬼。”
“震生就是喜欢开玩笑,呵呵。我这不是没拿你们当外人嘛,自家兄弟客气个啥嘛,是吧,郑老弟。额、你们先坐,我去方便一下。”
雷大喇叭有些尷尬的起身离席。
郑重说:“震生,少说两句吧,你刚才那些话,让雷老板多下不来台。”
刘震生满不在乎:“没事,又不是头一回说他,说两句是轻的,就是揍他一顿,他也得受著!”
郑重说:“这样不好,伤和气。”
刘震生犹豫了一下:“大哥,你不是外人,跟你说了也不打紧。要不然,还以为我刘震生没大没小,在这胡搅蛮缠呢。当初,雷大喇叭负责採买,前前后后私吞了一大笔钱,被我无意中发现了,他跪下求我,我没告发他。这是个大事,按照帮规,是要剁掉一只手,永远逐出斧头帮。”
听刘震生这么一说,郑重恍然大悟,雷大喇叭之所以对待自己格外热情周到,原来是因为欠了刘震生的人情,而且在这份人情里面,雷大喇叭做了背叛道义的事情。
这也就难怪,刘震生丝毫不留情面,对雷大喇叭冷嘲热讽,应该是对当年的事情,始终耿耿於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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