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三十一日,清晨。
溪桥村的晨雾还没散尽。苍天赐背著行囊站在院门口。苏玉梅帮他整理著衣领,手指在他肩上停了停,像要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拍了两下。苍振业站在门槛里面,深深地凝视著这个命运多舛的小儿子,只说了句:“到了打个电话。”
苍天赐点了点头。他转身大步走向村口的方向。那里有开往富田的班车。很快,他来到富田,坐上了通往吉县的车。
班车上挤满了人,大多是一些年轻的面孔。快开学了,这些人大概也和他一样是去吉县读书的吧。
苍天赐这次占到了一个靠窗位。他喜欢靠窗位置,因为坐在那里可以看窗外的风景。而窗外不断掠过的风景又会使他的思绪异常的活跃。
车子启动了,苍天赐努力屏蔽著周围的喧囂,运起蛰龙诀试图感知周围的人。但他发现他已无法在这种喧囂的环境中迅速入静。他的感知力也大幅下降。以前只要运起蛰龙诀,他就能迅速入静,並感知到十米以內的生灵气场。然而如今,他只能模糊地感知到坐在他身边人的气场。自从记忆恢復以来,他就一直在努力修炼蛰龙诀和指玄手,但进展甚微。他曾经被师父夸讚的天赋似乎也离他的身体而去。
他在心中暗嘆了一声,不得不放弃蛰龙诀的修炼,转而胡思乱想起来。
他不自禁地想起了林晚晴,想起了这近一个月来两人朝夕相处的甜蜜时光,想起了三天前从溪桥村一路送林晚晴回家的情景。
那天,他把林晚晴送到家。林晚晴的父亲林建民正巧在家。在他的想像中,林建民依旧是那副酒气熏天,鬍子拉碴的邋遢形象。然而,事实却让他大跌眼镜。他那天看到的林建民衣著整齐,举止热情,极力地邀请他留下来吃午饭。还说不吃午饭就是看不起他。为了不留下看不起他的印象,苍天赐答应留下来吃饭。
吃饭期间,他才得知林建民的转变主要得益於方文慧老师的影响。
自从方老师认林晚晴做乾女儿后,她来林晚晴家的次数也多了,与林建民踫面、交谈的次数当然也多了起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建民渐渐变了。酒喝得少了,话也多了。他开始学著做饭、收拾屋子,偶尔还会问晚晴学校的事。
林晚晴也在方老师的一次次开导下,逐渐放下了对父亲的怨恨。父女之间的关係一天天好转。
那顿饭吃了很久。林建民破例没有喝酒,只是不停地往天赐碗里夹菜。天赐走的时候,林建民送到门口,握著天赐的手,说:“天赐,晚晴以后在学校,你多照应。”天赐点了点头。他回头看林晚晴,她站在门框里,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成一层淡金色。她没有说话,只是朝他微微笑了一下。
班车顛了一下,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窗外的田野已经变成了县城的街道。车停了,他背起行囊,下了车。
他来到体校的门口。耿大爷正坐在传达室门口看报纸,老花镜架在鼻樑上。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愣了一瞬,猛地站起来,叫道:“天赐!”
他快步走出传达室,一把抓住天赐的手臂,上上下下地打量,声音有些颤抖:“瘦了,瘦了。早听说你的事了,可把大爷嚇坏了。”
看到耿大爷这个样,他想起暗巷里那束手电光,想起耿大爷塞到他手里的膏贴,不禁鼻头一酸,说道:“耿大爷,谢谢您!”
“孩子,谢什么。下次可得注意了,別那样拼了。身体才最要紧。”
告別了耿大爷,天赐先到宿舍放好了行囊,然后来到周振华的办公室。
周振华正站在窗前打电话,看见他,对著电话笑道:“立峰,说曹操曹操就到。你弟来了。你放心,这次我会看好他的。”说完,便掛了电话。
他走过来,盯著天赐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说:“好小子,总算好了,可把我们嚇死了。”
“周校长,让您担心了。”
周振华摆摆手,示意他坐下。他自己也坐到办公桌后面,再次仔细地打量了苍天赐一番,问道:“天赐,跟我说说,你恢復得咋样了?”
苍天赐將自己的身体状况大概地讲述了一遍。
周振华听完,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也就是说,內伤还没好透,记忆力也大不如前?”
“嗯。”苍天赐点了点头,“记东西比以前慢很多,忘得也快。蛰龙诀的进展也很慢,感知力大不如前。”
周振华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像是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直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摺叠的纸,展开,推到天赐面前。
那是一份省体校的特招简章,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行字——文化课分数线、专业测试科目、报名截止日期。
“天赐,我跟你说句实话。”周振华的声音放低了,“你现在的身体状况,继续打散打,风险太大了。擂台上那一拳一脚,不是闹著玩的。你的內伤,再挨几下重的,后果不堪设想。”
苍天赐没有说话,目光落在那张简章上。
“体校新来了一个教练,姓陈,陈旭华。省体院毕业的,套路打得好,在全国武术套路比赛拿过铜牌。”周振华顿了顿,“你小时候跟你大哥学过,底子不错。你的身材、长相,都適合练套路。武术不光能打,还得能看。散打是散打,套路是套路。两条路,都是路。”
苍天赐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上还有散打留下的茧子,右手无名指微微有些歪。他想起了擂台上那些日子——灯光刺眼,观眾的吶喊像潮水,拳头砸在对手身上,也挨过对手的拳头。他曾经以为会一直打下去,打到全国赛,打到国家队,打到站在最高领奖台上。但那口血吐出来的时候,他就知道,有些路,走不下去了。不是不想走,是身体不让走了。
他想起师父在梦中的点化。那些绳索,是他自己捆上去的。对过去的不舍,又何尝不是又一根绳索?鬆开它,不是忘记,是放下。
“道法自然。”他心里默念著这四个字。
“好。”他说。
周振华看著他,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欣慰、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愧疚。他站起来,走到天赐面前,伸出手轻拍了一下天赐的肩膀说:“好。走,我带你去见见陈教练。”
陈旭华的办公室在教学楼一层,门开著。他正站在窗前压腿,一条腿搁在窗台上,身体往前倾,姿势標准得像教科书里的示范图。听见敲门声,他收腿,转身。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穿一身黑色运动服,头髮很短,面容清秀,但眼神里透著股锐利。
“陈教练,这是苍天赐。以后跟著你练套路。”
陈旭华伸出手,苍天赐也伸出手。那是一双比他想像中更柔软的手,指节不粗,掌心没有厚茧——这是练套路的手。
“苍天赐,早就听说你的名字了,省散打冠军,文武双全。周校长对你称讚有加。希望你能在今后的套路习练中也能勇爭第一。”
天赐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下。
一旁的周振华插话道:“小陈,天赐的身体刚恢復不久,你就不要给他太大的压力了。让他自然发展更好。这孩子不需要任何人催。”
陈旭华连忙改口:“嗯,周校长,知道了。”
从陈旭华办公室出来,周振华陪他走到操场边。夕阳正从西边照过来,把整个操场染成金色。
“周校长,”天赐忽然开口,“陈刚师兄他们去哪了?怎么没看到?”
周振华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递过去。照片上是一块工地围挡,围挡上印著效果图——几栋教学楼,一个操场,门口立著一块牌子,上面写著“南方少林武校”几个字。
“我跟一个少林寺出来的弟子合伙开的,九月份就要招生了。陈刚去武校了,帮我管理,兼散打总教头。吴斌考上了省体校。李强差了几分,没考上,也去武校当教练了。”
天赐接过照片,看著那几个字,心里暖了一下,又沉了一下。陈刚师兄终於有了去处,吴斌考上了省体校,李强也有了落脚的地方。散了的人,各自找到了新的路。
他把照片递迴去,没有说话。
“天赐,你省赛夺冠后,入选了省集训队名单。但你受伤之后,名单被替了。不过,省体校那边我问过了,你的文化分够,如果走特招,还可以降分。只要你身体恢復,专业测试通过,明年考省体校没问题。”
苍天赐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他站在那里,看著操场上那几个跑步的新生,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怀表在他胸前走著。滴答,滴答,滴答。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为无为,则无不为。”不是什么都不做,是不强为,不妄为。散打是破,套路是立。他的前半程一直在“破”——破王耀武的欺凌,破张劲松的偏见,破赵小虎的构陷,破自己的极限。那些年他像一把刀,刀刃对著世界,也对著自己。现在,该“立”了。
他转身,朝宿舍走去。脚步不急,也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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