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问道於心

小说:苍茫问道1守灯 作者:佚名
    期中考试的成绩单贴在教室后墙已经三天了,苍天赐的名字依然在倒数第一个。
    第一次月考倒数第一时,同学们还觉得他是暂时的失手。第二次、第三次,大家的目光渐渐变了。到了期中考试,倒数第一旁边还是“苍天赐”三个字时,已经没有人再像第一次那样惊讶了。同学们从苍天赐身边走过时,目光已经不再停留。倒数第一,看多了,就习惯了。习惯是一种比冷漠更可怕的东西。冷漠至少还有態度,习惯是什么都没有,像空气,像不存在。
    课后,徐闻远把他叫到办公室。
    “天赐,坐。”徐闻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目光平静地看向苍天赐,“这次期中考试,你的总分比月考进步了十几分,但名次还是倒数第一。”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看著苍天赐。
    “知道为什么吗?”
    “別人进步得比我快。”苍天赐说。
    徐闻远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是,也不是。你落了一个半月的课,还在慢慢往回找。可別人没有落课,他们也在往前跑。你在追,他们也在跑。你要追上他们,得比他们花得时间更多,学得更快才行。而你,却依然把大量的时间花在武术训练上。”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天赐,你有没有想过,有些路,不是你不够努力,是这条路本身不適合你?”
    苍天赐低头聆听著,没有说话。
    “人生的路有无数条,但最適合自己的只有一条。只有选择对了,努力才有意义。你上次的受伤昏迷,这就是教训。我以为你会吸取教训,没想到……”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叩得很慢,像是每一下都在掂量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
    “天赐,事实已经证明,文武都想拿第一的路,走不通。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你把它劈成两半,每一半都不够用。武术这条路,发展前景是有限的。练得再好,未来能干什么?当教练?做演员?开武馆?这些路不是不能走,但跟你学文化能走的路比起来,太窄了。”
    “文化学好了,你可以考大学,可以读研,可以出国,可以做科研,可以从政,可以经商。你的未来有无数种可能,天地广阔。武术呢?擂台上的金牌,能掛几年?”
    他停下来。办公室里忽然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走廊那头某个教室传来的朗读声。
    徐闻远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这个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找一点事做。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看著天赐,语气有些沉重:“天赐,我最后再劝你一句,適合你的路,不是武术,是文化。你要做出正確的选择。”
    苍天赐沉默良久。办公室的窗户开著,风吹进来,吹动桌上摊开的试卷,哗啦哗啦地响。远处操场上传来体育课的哨声,一声一声,尖锐而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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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老师,我想想。”他说。
    徐闻远看著他,嘆了口气。
    苍天赐走出办公室。他没有回教室,而是突然很想去天台看看。他沿著走廊走到尽头,走上楼梯,来到那扇通往天台的铁门面前。他推开铁门。铁门生锈了,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天台空无一人。风很大,吹得他衣领翻飞。他走到栏杆边,看著远处的操场、教学楼、县城灰濛濛的天际线。
    徐老师的话还在耳边。
    “適合你的路,不是武术,是文化。”
    “文武都想拿第一,走不通。”
    “你要做出正確的选择。”
    他闭上眼。风从耳边掠过,呼呼地响,带著一丝草木的清香。这风让他想起了老鹰崖上的风,想起了师父。
    师父说:“你赶的那些路,都是別人给你画的路。”
    师父说:“你可曾问过自己——你要去哪里?”
    他睁开眼,看著远方,喃喃低语:“我要去哪里?”
    他猛然醒悟,师父梦中的喝问,他依然没有答案。
    “我的路到底在哪里?”他问自己。
    “学校里的语数外理化,是別人给他画的路。他拼命地学每一门科目,喜欢的不喜欢的,擅长的不擅长的,都硬著头皮去学。为什么?因为大家都在走这条路。因为所有人都告诉他:这条路是对的,你必须走。但从没人问过他——你想走吗?这条路通向的地方,是你想去的地方吗?”
    他想起自己学武术的初衷。不是为了拿金牌,不是为了当教练,不是为了出人头地,是为了不被欺负,是为了守护——守护娘,守护爹,守护晓花,守护那些他珍视的人。后来苍家翻身了,成了英雄之家。那些曾经欺负他们的人一个个倒下了。
    苍家,已经不需要他守护了。那他还在拼什么?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上还有练功留下的茧子。这双手打过擂台,握过笔,扶过林晚晴,接过师父的怀表。
    他忽然问自己:如果拋开所有人的期望,拋开所有“应该”和“必须”,我自己,到底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他心中那片混沌的湖。
    涟漪盪开。
    他想起师父。师父一生坎坷,身负血海深仇,却没有被仇恨吞噬。他在老鹰崖的草庐里,一坐二十年,等著一个少年来跪在他面前。师父把毕生所学传给他,然后说:“尘缘已尽。”师父走的不是“成功”的路,是“得道”的路。
    他想起《道德经》。那些他背过无数遍、却一直没有真正懂的话。
    “道可道,非常道。”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爭。”
    “为无为,则无不治。”
    他以前背这些,是为了师父,因为师父说背它很有用。但它到底有什么用,当时他並不明白。如今他有些懂了。
    道,不是知识。道,是路。是自己的路。不是別人画好的,是自己走出来的。师父教他的蛰龙诀,是道;陈教练教他的三体式,是道;娘在油灯下教他写“人”字,也是道。道不在书本里,道在每一次呼吸里,在每一次站桩里,在每一个选择里。
    他学文,不是为了考多少分、排多少名,考什么好大学,而是为了把师父讲的“道”,把《道德经》里的字,读进心里。他学武,不是为了打贏多少人、拿多少奖牌。是为了把桩站进身体里,把气练进骨子里。文与武,不是两条路。是一条路的两条腿。文以明理,武以体道。理明则心不惑,体正则道不虚。两条腿走路,才能走得稳,走得远。
    而这些年的苦读、苦练、受伤、昏迷、失忆、倒数第一……这些不是“选错路”的惩罚。这些都是淬炼,是师父说的“红尘道场”。他在这个道场里,一点一点地看清自己,一点一点地剥掉別人贴在他身上的標籤——“结巴仔”“差生”“文武状元”“英雄之弟”……一个接一个地剥掉,剥到最后,剩下的那个,才是他自己。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鬆了。
    不是放弃,是放下。
    道理悟了,可路在脚下,具体该怎么走?
    他靠在栏杆上,看著远处操场上那群奔跑的少年。他们追著一个球,从这头跑到那头,欢呼声一阵一阵。他想起自己曾经也是这样——追著分数跑,追著名次跑,追著別人的认可跑。跑得气喘吁吁,跑得忘了为什么要跑。
    “倒数第一。”他轻声念出这四个字。
    奇怪的是,这一次念出来,心里没多少刺痛。倒像是念一个外號,一个属於別人、跟他没什么关係的外號。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名者,实之宾也。”名是客人,实才是主人。分数是名,名次是名,別人口中的“倒数第一”也是名。他以前太在意这些客人,把客人当成了主人。现在他知道了——真正的自己,不是这些名能定义的。他的“实”在丹田里,在怀表的滴答声里,在每一次站桩时脚底升起的那股热里。
    倒数第一,又能怎样?
    不是不在乎。是不再用別人的尺子量自己。徐老师用“考大学”的尺子量他,说武术这条路太窄。可师父用“得道”的尺子量他,说红尘处处是道场。尺子不同,量出来的长短当然不同。
    他该用谁的尺子?
    风从远处吹来,吹得他衣领翻飞。他忽然笑了。答案很清楚——用他自己的。
    那接下来怎么走?
    摆在面前的有两条路。
    一条是徐老师说的:放下武术,专心文化。考高中,考大学,走那条无数人走过、也被无数人证明是“光明”的路。这条路上,他不用再两头兼顾,不用再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不用再在课堂上站著听课以防睡著。他可以慢慢把功课补上来,一步一步追回曾经的位置。
    另一条,是他自己的路:继续练武,同时不放弃文化。不走普通高中,考省体校。进了省体校,他可以有更多时间看自己喜欢看的书,做自己喜欢做的事。
    这两条路,哪一条“正確”?
    徐老师说的没有错。考高中、考大学,未来確实更广阔。当教练、做演员,出路確实更窄。
    可是,他的记忆力还没有恢復。以现在的状態,在普通高中跟那些顶尖学生拼文化课,他能拼到第几名?就算拼进去了,考上一所好大学,然后呢?就为了將来有一个好工作吗?
    那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的,是师父那样的人生。他想要的,是把蛰龙诀练到深处,把指玄手练到精微,把《道德经》里的每一个字都活成自己的呼吸。他想要的,是以武入道,以文入道,文与武,两条腿,走向同一条路。
    这条路,不在徐老师画的蓝图里。但它在他的心里。
    他想起了周振华说过的话:“省体校那边,文化分低,以你的基础,应该没问题。只要你身体恢復,专业测试通过,明年考省体校问题应该不大。”
    那是一条可行的路。
    不是退而求其次,是主动选择。选择把时间和精力,投入到自己真正热爱、真正想深耕的事情上。
    他不要做那个“文武双全”的样板,被架在高处,供人观赏。他要做一个“文武相济”的修行者。
    可是,他走这条路,別人会怎么看?
    他知道,放弃考高中、考大学,选择省体校,会有人失望。徐老师会失望,觉得他“浪费”了文化天赋。同学们会不理解,觉得他“墮落”了,从全县第一掉到倒数第一,现在连高中都不想考了。王耀武会嘲笑,赵小虎会挖苦。就连村里人,也会说他“可惜了”。
    这些声音,他都能听见。
    但他不再害怕了。
    因为他知道,別人怎么看,是別人的事。他怎么活,是自己的事。
    他想起陈刚师兄那天说的话——“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那时他不完全懂。现在懂了。周校长跟赵大彪合作,是周校长的选择。陈刚师兄留在武校,是陈刚师兄的选择。他们有自己的难处,有自己的路。他不需要替他们做选择,也不需要因为他们选了跟自己不一样的路就否定他们。同样,他选自己的路,也不需要別人来批准。
    他想起《道德经》里的话:“知足者富,强行者有志。”知足,不是躺平,是知道自己真正要的是什么。强行,不是蛮干,是朝著那个方向,一步一步走,不回头,不停下。
    ……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风从远处吹来,带著操场上的尘土味和桂花的香气。他让自己沉入那片久违的寧静中,蛰龙诀在体內缓缓流转。
    他本以为丹田还是枯的。
    但这口气沉下去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气。不是热。是更深处的东西——像枯井最底下,渗出了一滴水。不是被他“引”出来的,是自己渗出来的。像是这口井知道,他已经不再拿著鞭子驱赶它了。它自己愿意,冒一滴出来。
    那一滴水,很凉,很轻,落在乾裂的井底,瞬间就被吸收了。但井底不再完全是乾的了。那滴水留下的痕跡,湿湿的,淡淡的,像雪地上第一行脚印。
    他知道,这滴水会消失。明天也许又干了。但不急。它来过。它还会再来。
    他睁开眼,看著远方。天际线上,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县城的某处屋顶上,亮了一下,又暗了。但那道光,他看见了。
    他转身,推开天台的铁门,走下楼梯。
    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迴响,一下一下,不急,也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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