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白衣如雪

小说:苍茫问道1守灯 作者:佚名
    一九九四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吉县中学披上了节日的盛装。
    校门口的宣传栏上贴著大红海报,“庆祝吉县中学建校五十周年暨元旦联欢会”几个毛笔字苍劲有力。两侧拉著红底白字的横幅,彩旗从教学楼顶一直拉到校门口,在冬日的寒风里猎猎作响。红地毯从校门一直铺到礼堂入口。
    下午两点,大礼堂座无虚席。一千二百个座位坐满了师生,连过道都加了塑料凳。主席台上方悬掛著巨幅会標,两侧摆满了各单位送来的庆贺花篮。县教育局的领导、各乡镇中学的代表、歷届校友代表在前排就座。几台摄像机架在礼堂后方和两侧,县电视台的记者扛著机器在人群中穿梭。
    徐闻远坐在教师席第二排,正低头翻看节目单。少年班的两个节目被排在下半场——林若曦与宋薇的琴舞在第五个,苍天赐的刀术是压轴。
    舞檯灯光暗下来,一束光打在舞台中央。郑涛穿著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白色衬衫配暗红色领带,头髮梳得一丝不苟,嘴角带著恰到好处的微笑。他手持话筒,声音清朗: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老师们,同学们,下午好。”
    “五十年风雨兼程,五十年桃李芬芳。今天,我们欢聚一堂,共同庆祝吉县中学建校五十周年。”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在教师席方向微微頷首,继续道:“我是主持人郑涛。”
    掌声响起。他的目光不著痕跡地掠过身侧的林若曦。她一袭素雅的鹅黄色长裙,长发披在肩上,手里握著另一支话筒。她接话道:
    “我是主持人林若曦。”
    “五十年,是一段漫长的岁月,也是一页光辉的篇章。一代代吉中人在这里播种理想,收穫希望……”
    郑涛接过话头,两人一唱一和,配合得还算默契。
    节目一个接一个地进行。高一年级的大合唱《明天会更好》贏得了满堂喝彩;初二三班的小品《考试风波》引得全场笑声不断;校舞蹈队的《春江花月夜》让几位老校友红了眼眶。
    第五个节目,林若曦与宋薇登场。
    钢琴摆放在舞台左侧,宋薇站在舞台中央。深红色的幕布为背景,两束灯光分別打在两人身上。
    林若曦端坐琴前,指尖落下。德彪西的《月光》如水银泻地,清澈的琴声在大礼堂中流淌。宋薇隨著旋律舒展身姿,水蓝色的舞裙在灯光下泛起波光。她的动作轻柔而精准,抬臂如柳枝拂水,转身似落叶迴旋。
    琴与舞之间没有刻意的配合,却有一种奇妙的默契。像两条溪流各自流淌,在山脚下匯成了一潭清池。
    台下的掌声经久不息。郑涛从舞台侧方走出来,接过话头:
    “感谢林若曦同学和宋薇同学的精彩表演,让我们领略了艺术的魅力。接下来是……”
    节目一个接一个地进行。舞蹈、独唱、相声、器乐合奏……礼堂里的掌声时起时落,有人看得入迷,有人低头看节目单上那个压轴的名字。
    第十三个节目结束后,舞台上的灯光暗了下来。郑涛走到台前,低头看了一眼节目单,嘴角微微弯起:
    “接下来,是今天的最后一个节目——九三届少年班苍天赐同学为我们带来的精彩武术表演。”
    台下响起嗡嗡的议论声。苍天赐的名字在过去几个月里已经淡出了大多数人的谈资,此刻被重新提起,有人好奇,有人期待,也有人带著不以为然的轻笑。
    苍天赐从后台走出来。他穿著一身纯白色练功服,腰间繫著黑色腰带。右手倒提一把表演刀,刀身细长,刀柄处繫著鲜红的刀彩。刀彩隨著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像一簇跳动的火焰。
    他没有走向舞台中央,而是在舞台侧方站定,闭目,深吸一口气。
    蛰龙诀在体內流转,丹田里那滴水还在。他不需要“求”什么,只是站在那里,等著。
    他的眼睛忽然睁开,猛地一个助跑,几步衝到台前,身体腾空而起——腾空飞脚。他的身体笔直上升,右脚向前弹出,左手凌空拍击脚面,“啪”的一声脆响,乾净利落。双脚一落地,他的腰胯猛然拧转,身体横向旋转——侧空翻!刀隨身转,刀身在空中划出一个完美的圆弧,刀彩如虹,扫过一道红色的光轮。落地时,他双脚稳稳站定,刀收於身侧,刀彩垂落,纹丝不动。
    台下观眾先是惊呼,隨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县电视台的摄像师赶紧推镜头,捕捉那个定格在舞台中央的白衣身影。
    苍天赐站直身子,右手將刀竖在身侧,左手掌心贴於右拳,微微躬身——敬礼。
    然后他静静站定,如一尊雕塑。隨著《男儿当自强》的音乐响起,他动了——
    刀隨身转,刀彩在空中划出一道红弧。他迈步、转身、撩刀、劈刀,动作连贯如行云流水。刀身反射著灯光,每一次劈斩都带著一道寒芒。刀彩在他身周飞舞,像一条红色的游龙。
    刀光如匹练,裹著红绸在空中翻飞。他的身体腾空、旋转、劈叉、刺刀,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不是“做”出来的,是“长”出来的。刀像是他手臂的延伸,每一次劈砍都带著身体的整劲。
    台下鸦雀无声。不知是谁率先鼓起了掌,打破了现场的寂静。隨后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用力拍著前排座椅的靠背。整个观眾席沸腾起来。
    掌声中,苍天赐转身准备退场。
    “苍天赐同学,请留步。”林若曦的声音从舞台侧方传来。
    苍天赐停下脚步,转过身。
    林若曦从主持人位置走出来,走到舞台中央,与他並肩。灯光打在两人身上——一个白衣如雪,一个鹅黄长裙。
    她握著话筒,话筒抬到胸口,又放下去半寸。刚才在侧台看那段刀术时,有个念头在心里闪了一下——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如果就这样让他走下台,好像少了点什么。犹豫了两秒,她还是举起了话筒,侧头看了苍天赐一眼,然后转向观眾说:
    “同学们,刚才苍天赐同学的刀术表演,相信大家都看到了。说实话,这是我见过的最精彩的武术表演。这刀术,这动作,让我和所有同学一样,大开眼界。中华武术的无穷魅力,在苍天赐同学的刀下,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展现。”
    “不过,我很好奇,你是怎样做到既不落下学习,又能把武术练得这么好?”
    礼堂里彻底安静了。一千多双眼睛注视著舞台中央那个白衣少年。
    苍天赐沉思了几秒,对著林若曦递来的话筒说:“其实没什么特別的。以前练武,是因为不想再被欺负;以前读书,是因为不想让娘失望。现在还在练、还在读,是因为我自己想。想把这具身体练通透,想把那些道理读进心里。”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不是为了向別人证明什么,是为了成为自己。”
    礼堂里安静极了。
    林若曦看著他的侧脸。灯光下,他的轮廓被勾勒得很清晰。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坐在她旁边,两个人討论数学题,他能找到別人看不见的辅助线。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天生就该走文化这条路。现在她发现,他找到的“辅助线”,远不止在几何题里。
    她看著他,看了两秒。然后她点了点头,转向观眾,说:
    “谢谢苍天赐同学。我想,他的回答,值得我们每一个人认真想一想。”
    她转向苍天赐,微笑说道:“天赐,祝贺你!”
    苍天赐对著林若曦微微頷首,转身准备下台。
    就在这时,观眾席后排一个粗獷的声音响起:“苍天赐,你练的那套只是花拳绣腿,中看不中用!”
    全场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声音的来源——后排靠墙的位置,站起来一个高高大大的男生。他穿著一身黑色运动服,胳膊上的肌肉將袖子撑得紧绷。他叫刘猛,初三(五)班,留级生,曾到南方少林武校培训过几个暑假,在吉县中学颇有威名。此刻他斜睨著台上的苍天赐,嘴角带著不屑。
    台下有人起鬨了。“对啊,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来点实的看看!”
    赵小虎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阴沉的脸上泛起笑容。
    教师席上,徐闻远站了起来。他正想开口制止,却看见台上的苍天赐朝他微微摇了摇头。那眼神像是在说:“徐老师,没事。”
    第一排的罗校长撑著桌子正想站起,却被彭局长轻轻按住。
    苍天赐看到这一切,不再顾忌,平静地看著台下的刘猛,说:“我练得是不是花架子,你上来试试便知。”
    刘猛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这么直接。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挤兑的话,此刻全被堵了回去。台下又响起起鬨声:“上啊!”“比划比划!”
    这一下,刘猛被彻底架起来了。他当然听说过苍天赐的威名。可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只得涨红著脸,装出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走上舞台。他往苍天赐面前一站,那魁梧的身材,更显出了苍天赐的瘦小。
    看到这鲜明的对比,台下有女生轻轻“啊”了一声。但更多的同学是带著兴奋的表情看著这一幕。
    这一身形上的明显差距,让刘猛找回了几分自信。他轻蔑地说:
    “你放心,我不会伤著你。我就是想让大家看看,你那套用来表演的东西,在我们练实战的人面前,到底顶不顶用。”
    说完,他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苍天赐没有接话。他把刀放在舞台边缘的地板上,然后转身看著刘猛说:“你出拳。”
    刘猛深吸一口气,摆开架势。第一拳,是试探——速度不快,留著七分力,想看看对方的反应。苍天赐没有躲,右手迎上去,贴著刘猛的小臂,从腕部滑到肘弯,身体微微后撤。刘猛的拳头打空了,像一拳砸在棉花上,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冲,踉蹌了两步才站稳。
    他转过身,眼神变了。刚才的轻蔑少了几分,多了几分警觉。他压低重心,像拳击手一样慢慢逼近——忽然一记右摆拳砸向苍天赐头部,这一拳比第一拳快得多,也狠得多,带著被戏弄后的恼怒。苍天赐的手掌再次迎上去,顺著拳势往后一带。刘猛的拳头在离苍天赐脸颊半尺处停住了——不是他主动停的,是他的手臂忽然酸软无力,整个人再次前冲,单膝跪在了舞台上。
    台下有笑声,但刘猛听不见了。他爬起来,脸上火辣辣的,胸膛剧烈起伏。连跪两次,他已经不是在挑战,是在拼命了。他低吼一声,合身朝苍天赐撞来——这一撞没有任何技术含量,就是拿身体当武器,赌的是自己比对方多几十斤肉。苍天赐侧身,手掌贴上他的肩窝,顺著衝劲轻轻一引。刘猛从他身侧衝过去,踉蹌了四五步,一直衝到舞台边缘才勉强剎住。再往前半步,就栽下去了。
    三招。连对方的手都没摸到。
    刘猛站在那里,喘著粗气,脸上有困惑,有不甘,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敬畏。
    “你这是什么功夫?”他问。
    “太极。”苍天赐说。
    “太极?”刘猛皱眉,“太极不是老头老太太练的?”
    苍天赐没有解释。他只是看著刘铁柱。
    刘猛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什么。他转过身,低著头走下舞台。
    郑涛站在舞台侧方,握著话筒的手微微收紧。他深吸一口气,换上笑容大步走上台,说:
    “感谢苍天赐同学的精彩表演,也感谢这位同学的率直。让我们再次以热烈掌声向他们致敬。”
    热烈的掌声再一次响起。苍天赐敬了一个抱拳礼,然后在眾人的注目中走下舞台。
    坐在观眾席第三排的林晚晴使劲地鼓著掌。她的脑海中反覆迴响著苍天赐的话——“不是为了向別人证明什么,是为了成为自己。”她想起溪桥村那个夜晚,他恢復记忆时,在油灯下叫的那一声“娘”。那时候她就在旁边,看著他抱著母亲哭。她以为自己是在旁观。现在她知道了,她不是在旁观,她是在等。等他找到自己,也等她找到自己。
    林晚晴紧紧地攥著胸前的平安符。平安符上似有一股暖意,渗进她的心口。她闭上眼,在心里默念:不是为了向別人证明什么,是为了成为自己。
    窗外,夕阳正从云层里钻出来,把整座校园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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