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时分。
二十余名衙役,围在王家宅邸的门外。
王记锦缎的鎏金牌匾下,两扇高约丈余的紧闭。
三三两两的男女,聚在街角巷口好奇地张望著。
“官府办案!閒杂人等不得靠近!”
几名衙役,时不时厉声喝止想要接近的路人。
在二十多名衙役构成的长排岗哨之后,腰佩长刀的年轻捕头,脸色阴沉地坐在红漆大门前的台阶上。
他们来此,是因为命案。
特大的命案。
不过现在在里头办案的,並非是官府的衙役。
而是,靖夜司的役卒。
……
……
后院。
手腕缠著铃鐺,面容有些女性化的青年,坐在赏花亭中,悠然看著六名穿著靛青色布衣的役卒,在凋零的花圃搜索著什么。
“艹!这里还有个活的!”
惊恐的男役卒一屁股向后坐在地上,不断向后退缩著。
花圃边缘的草丛,一个半只身子化作污泥的,半只身子还是人类模样的怪物,猛地跃起,裂开大嘴向著男役卒爬去。
见手下遭遇危险,铃鐺男皱了皱眉,站起身。
正准备摇晃手腕上的铃鐺,不知何处来的一把飞刀扎在泥人的头顶。
泥人的攻势骤停,污泥状的身躯寸寸开裂,瘫软在地上。
花圃的入口,蒙面女施施然走到泥人的面前,握著插在泥人头顶的飞刀,顺势一转,挖出了个血红色的土块。
“又是个没发育完全的倀鬼,赚到了。这玩意归我,你没意见吧?”
蒙面女对著铃鐺男展示了下手中的土块。
“当然,喜欢你就收下。”
见危机解除,铃鐺男不紧不慢地从赏花亭走到蒙面女面前。
“嘖,你这人真不厚道,明明是我救了你的手下,怎么说得像是我欠你的一样。”
铃鐺男无所谓地笑笑,“我是该谢谢你。算我欠你一次。”
正说话间,花圃入口,十几名役卒跟在壮汉和老头的身后,也来到了王家宅邸的后院。
蒙面女,铃鐺男,壮汉,老头,四人皆是役卒所,各自拥有单人间的强力役卒。
往常就算有任务,最多也只是让其中一人带领別的役卒们作为一个小队,也就足够了。
但这一次清理任务不同。
事件发生在內城,因此必须讲究效率,儘快完成。
铃鐺男看向壮汉,“剩下的区域,都搜乾净了?”
壮汉红光满面,不停搓著手,“都搜遍了……嘿,我还多搜了两次,肯定没问题。。”
老头沙哑著嗓子,冷不丁笑了笑,“我看你是趁机搜颳了不少珠宝財货吧?”
壮汉斜了老头一眼,“呵,我就不信你没拿!”
清理任务,是役卒们在邪祟被消灭,灾祸平息之后,清扫战场的工作。
虽然原则上,役卒们只能带出被邪祟污染的物品或是灵性材料,用来兑换善功。
但是只要別太过分,私自夹带一点財物,上面的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虽然在役卒所內,拿到多少金银都无法花销,但是在外头的家人亲友总能用上。
在壮汉和老头即將吵架之前,蒙面女走到两人中间,“你们不觉得这次的任务简单得有些异常吗?”
老头背著手,眯著眼睛,“確实。说实话,我还没做过这么轻鬆的清理任务。倀鬼几乎被杀了个乾净,也没有残留的陷阱或是诅咒,剩下也就零星几个没发育完全的倀鬼。”
壮汉挠挠头,“如果今后夜啼郎都按照这个標准来处理邪祟,那该多好。”
铃鐺男轻轻摇头,“不是夜啼郎,是徐蝉。”
“徐蝉?”
“徐蝉!!?”
老头,壮汉面面相覷。
蒙面女也有些掩饰不住內心的震惊,看向铃鐺男,“是那个徐蝉?”
“是他。你们还记得吗?在役卒所的时候,有人发布了对他的悬赏。500两白银,要他的人头。”
壮汉瞪大了眼睛,“难道说……”
铃鐺男向下指了指,“发布悬赏的,就是这个王家。”
“虽然我听说,除了徐蝉,还有另一个夜啼郎也捲入了这次事件。”
“不过,这也太巧了,不是吗?”
午后的太阳很大,但是老头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肯定是他!他才从役卒所出来一天,王家上下一百多口,就化作倀鬼,尽数诛灭……”
蒙面女:“孙屠死得不冤。”
“孙屠死在他手上,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壮汉附和道,內心一阵后怕。
当时四人还想著怎么敲打徐蝉,让他明白规矩。
幸好这天生杀星,和自己一面没见就离开役卒所了。
万一惹得他不快,如今的王家,就是自己四人的下场!
……
……
役卒所。
深夜
塔楼。
朴素的病房,徐蝉缓缓睁开双眼,撑著有些虚弱的身体从床上坐起。
枕头边,是一只白嫩的小手。
看到徐蝉醒来,曹音容高兴地跳动了两下。
“辛苦你了。”
对著小曹笑了下,徐蝉看向房间內,与自己相对的另一张病床。
床上坐著的是浑身缠著绷带的怪人。
身上,密密麻麻扎著不少银针。
头顶上,趴著只毛绒绒的大虫子,一拱一拱的吸吮著什么。
最怪的,是他的脸。
像是被蜜蜂蛰过的小狗一样,肿的有些憨厚可掬。
徐蝉抿著嘴,看向蜜蜂小狗,“花哥,是你不?”
蜜蜂小狗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徐蝉努力绷著脸部肌肉,挤出一副担心的表情,“花哥,你怎么成这样了?”
小花咬著牙,从牙缝里蹦出声音,“我还想问,你怎么没成我这样?”
同样中了咒毒,同样接受了治疗,徐蝉还额外承受了毕摩临死前最后的诅咒爆发,结果徐蝉体表青黑色的咒毒,消退得比自己还快。
只是昏睡了一下,醒来又几乎跟个没事人一样。
身上没扎针,脑袋上没顶虫子,甚至连脸还是之前的清秀模样。
这合理吗?
“花哥,你知道咱们昏迷之后,还发生了什么吗?”
毕摩死后,血湖就消失了,黑夜也变成了白天,徐蝉只记得,自己强撑著,看著小花咒毒发作倒在地上之后,才安心昏过去。
对於徐蝉的疑问,小花倔强地扭过头去,不想说话。
尤其是看到徐蝉努力憋笑的表情,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好吧。”
徐蝉揉了揉略微有些刺痛的双眼。
为了抵抗咒毒,自己吸收调动了太多阴气,原本就已经快要达到身体承受的极限。
在杀死毕摩这个人形诅咒之后,自己相当於又再次被迫承受了一次诅咒的衝击。
这次战斗的结果,可以说相当惨烈了。
但是收益也非常大。
徐蝉闭上双眼,意识投射,心神从形体表层,向下深潜。
直至存放著自己本体,存放著黑色棺材凝胶態的怪异空间。
徐蝉意念一动,掀开了自己的棺材板。
一颗血红色的晶石,嵌在棺材底部,只剩下不到一半露在外边。
这是……
徐蝉的灵感触动,自然便有所感应。
这是来自血经的力量。
为了强化诅咒,毕摩撕扯吞下了不少血经的书页,不过以当时的情景,他应该来不及完全吞噬这些书页的力量。
所以,在毕摩死后,血经的力量析出,就成为了血红色的晶石。
凭藉著猜测,徐蝉大概復原出当时的情景。
借著血湖消散的时机,曹音容隱秘地將血红色的晶石,放入自己体內的棺材之中。
原本,曹音容可以留在待在棺材內,和自己一起消化血红色的晶石的能量。
可她却一直在外边守护自己的安全。
大概是为了让自己能够早点恢復健康,曹音容才让自己独享经验。
效果很明显。
消化了半个血红色晶石之后,原本如同水雾的黑色棺材的材质显得更加凝实,轻轻触摸,已经有些坚硬的感觉。
之前,自身容纳阴气的极限,大概是15缕。
大概估算,等到自己將血红色晶石完全吸收之后,可以容纳阴气的总量,或许能达到25缕。
血红色晶石还加强了少许自己对於诅咒的抗性,这也是自己能这么快就恢復清醒的原因。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收穫。
徐蝉的目光,看向棺材的四角,四根暗红色铁钉。
隨著自己的注视,右下角的铁钉微微颤动。
四根铁钉,来自於地下老峪城,为自己传承棺自在功法的黑玉棺材。
右下角的那根铁钉,其名镇魂。
可攻击灵体。
……
……
病房单间。
徐蝉轻轻抚摸著小曹的脑袋,或者说手背。
原本,徐蝉有考虑让曹音容公平地吸收剩下的半个血红色晶石。
但是棺材內的镇魂铁钉,只是勉强產生了感应,想要能够正常使用其作为武器,还需要更多能量。
考虑到接下来要对付的白色蜣螂虫邪祟,徐蝉还是决定优先將剩下的血红色晶石供给自己。
“这次委屈你了。”
小曹蹭了蹭徐蝉。
表示並不在意。
徐蝉轻轻摇头。
下次得让小曹多吃点,补回来。
嘎吱。
房门打开。
徐蝉和小花一齐看向门口。
“哦,你们都醒了,正好……”
顶著浓重黑眼圈的医师少女素素正要走进病房,看到肿成蜜蜂小狗的小花,按在门框上的手猛地抓紧了。
素素转过身子,缓了两秒。
回过头,还是之前一副臭屁得有些瞧不起人的眼神。
“既然你们都醒了,我正好跟你们说说咒毒的事情。”
“我可以先问个问题吗?”
小花指了指徐蝉,“同样接受了治疗,为什么就我变成了猪头,素素,你该不会是故意搞我吧?”
“当然不是。徐蝉的身体已经適应了咒毒。”
“適应了?”
小花有些懵,什么叫身体適应了诅咒?
素素看著蜜蜂小狗,做了个深呼吸,平復了一下心情,才继续说道,“你没学过祝由,我不太好跟你解释,总的来说,就是他的体质比较特殊,你羡慕不来的。”
听了素素的解释,小花有些牙酸。
不过想想在王家宅邸的后花园,徐蝉跟个平头哥一样,顶著咒毒,不管不顾地和毕摩生死搏杀,徐蝉这傢伙確实有点说法。
“不过你都能顶著咒毒猛攻了,还兑换个长命锁干嘛?”
“有备无患嘛。”
徐蝉礼貌地笑笑,在心底为花了20善功兑换的长命锁难过了几秒。
素素检查出来自己的体质特殊,大概是吸收了血红色晶石的效果。
长命锁扛著诅咒,为自己爭取了不少时间,它的牺牲还是有价值的。
一边想著,徐蝉看向素素,“梁小鼠在这里吗?”
“梁小鼠?他在隔壁的房间,还没醒。”
“他的情况有这么严重?”
徐蝉皱了皱眉。
印象中,梁小鼠只是受了些皮外伤,毕摩並没有对梁小鼠施加诅咒。
素素耸耸肩,“他在血湖里浸泡了太久,原本就有些虚弱。直到靖夜司的人赶来的时候,他还坚持著守在你身边,精神透支的厉害。我给他餵了点地黄丸,让他睡一觉应该就没事了。”“那就好。”
“话说回来,没想到你的报告还真没瞎编。你还真从马一禾的手上,拿到了炼尸法器的法门。嗯,还直接收穫了个现成的法器。”
看著徐蝉枕头旁边的曹音容,素素露出了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
“运气好,运气好。”
徐蝉无奈地摊摊手,“说说咒毒的事情吧。”
虽然体表青黑色的纹路已经消退,但徐蝉能够感受到,体內残存的猛烈咒毒只是暂时蛰伏,隨时都有可能再次爆发。
“我只是用咒禁帮你们进行了压制,但是你们体內的咒毒並没有消失,你们自己应该也能感觉到吧。”
小花无所谓地笑笑,“嗯,留著咒毒也好,刚好更容易追踪白色蜣螂虫。”
“我要说的是,我並不是特意帮你们留著咒毒。而是,这个毒,我解不了。”
“啊?”
蜜蜂小狗的脸上,露出了个震惊的表情。
“这种咒毒的性质,比起毒,更像是诅咒。即使我对它进行了压制,但它在你们的体內,还在不断缓慢积累著毒性。差不多三天吧,你们必死无疑。”
“这,不对吧,毕摩已经死了,为什么咒毒还会不断加强?”
“所以我才说,比起毒,它更像是诅咒。很麻烦,说实话,我是没什么办法了。”
素素有些不甘地咬了咬手指。
看著素素的神情,小花的眼神无比惊恐。
虽然素素只是个黑羽卫,但是单论对於诅咒和毒的治疗能力,她在峪城也是顶尖的了。
能让她判断救不了,大概是真的救不了了!
小花狠狠看向徐蝉,“我就说该早点杀了那个毕摩,你还不听!这下好了,咱们两一起完蛋了!”
“花哥,放鬆些,该来的总会来的。”
徐蝉宽慰道。
自己的本体是个棺材,某种意义上,自己已经是个死人了,应该不会真正被毒毒死。
但是,毒性的积累,確实会很麻烦,影响到自己的行动。
徐蝉看向素素,“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素素略微思索了一下,“我不想给你们太多希望,免得到时候失望更大。我就隨便说说,你们隨便听听。”
“既然咒毒的性质更接近於诅咒,而且毒性还在不断增强,那么毒的来源应该就不是死去的毕摩。”
徐蝉:“你是说,那只白色蜣螂虫邪祟?”
“对。”
“你和小花身上不断增强的咒毒,属於同类。我猜测,邪祟身上中的咒毒,大概与你们的咒毒性质相反。”
素素有些不太自信地隨意说著,“现在,此刻,它或许也承受著诅咒不断增强的痛苦。”
“既然咒毒属於诅咒,只要打断诅咒的过程,毒性的积累就会停止。”
徐蝉点点头,“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个什么?”
小花有些呆滯,想要挠挠脑袋,但是突然想起头上还顶著只虫子,又把手放下。
徐蝉扯了扯嘴角,“代入毕摩的视角,他想要復仇。报復褻瀆血经的邪祟,报復杀死妹妹的凶手,但是他做不到。”
“所以他就给了我们一个死斗的契约。”
“如果我猜的没错……”
“三天內,一方杀死另一方,诅咒就能自动终止。”
“邪祟,我,你,我们三个,谁死都行。”
“他的仇,就能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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