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关公

    关羽军营,帅帐中。
    端坐于帅案前的关羽凤眼微眯,正听长子关平匯报军情。
    “父帅!今日清点营中兵马,荆州老营中又有数百人於夜间逃散。我军虽在当阳城附近筹得些许粮食,却也不过多支持两日……恐怕不足以夺回江陵。”
    正说话间,忽听得帐外有喧譁哭泣之声,关羽一双丹凤眼睁开,目光中精光闪动。
    关羽虽体恤士卒,但军规甚严。若在平时,营中万不得高声喧譁,否则便要军棍伺候。但眼下,关羽在军营中的声望一落千丈……
    关羽皱了皱眉,正要起身出帐查看。忽听得营门外马蹄声响,接著便响起刘封话语。
    “请君侯回襄阳主持大局!”
    关羽听得真切,一时却不解其中含义,他素来自傲,又自恃长辈身份,便在这般败局中,也只是捋了捋頜下美髯,命长子关平到营门外去一探究竟。
    刚沸腾喧譁、大有炸营之势的一眾士卒忽听得营门外响起刘封话语,便宛似晴空听到一声霹雳般。
    刘封语音高亢,立马於寨门前將语声传得甚远,不多时,原本因伊籍“表演”而鼓譟喧譁而大有失控跡象的军营,在听闻援兵消息后,反倒因看到活下去与復仇双重希望而变得镇定下来!
    这时,刘封遥见一人快步走来。
    关平身披一件洗得发白的战袍,腰间悬剑,面容与关羽有七分相似——同样的丹凤眼,双眉斜飞,只是少了那標誌性的长髯,却多出几分年轻人特有的锐利。数月征战在此人脸上刻下了疲惫的痕跡,眼窝微陷,颧骨比从前更显,但脊背仍然挺得笔直,像一桿插在雪地里的长枪。
    关平,字坦之。刘封自原主记忆中认出了他。
    看见刘封的那一刻,关平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隨即大步迎上,双手抱拳。
    “兄长!”
    关平未称呼刘封“副军將军”,反倒叫了一声兄长。刘封年长关平数岁,二人虽非同姓,却同为刘备帐下的二代將领,多年来並肩作战之次数並不少。
    刘封还了一礼,伸手扶住关平的手臂,上下打量他一眼。
    “瘦了。”
    关平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苦涩,却未见半分颓丧。“瘦是瘦了些,幸好骨头还在。”他说完侧身引路,“父亲在帅帐中,兄长请。”
    刘封並未著急迈步。
    他站在营门內侧,目光扫过四周聚拢过来的士卒。伊籍哭声仍在营中迴荡,荆州兵脸上有些尚掛著泪痕,拳头还攥得死紧,眼中恨意烧得正旺。
    刘封知晓,恨意是最好的燃料,但也最易熄灭。
    他需要在火上再浇一瓢油。
    他忽然提高声音,朝关平问道:“坦之,君侯身体可好?”
    这一声问得极响亮,周围士卒都听得清清楚楚。关平微微一怔,旋即会意,同样高声答道:“父亲身体康健,每日仍能开三石弓!”
    刘封点了点头,声音又拔高了一截:“那便好!我此番赶来,一是迎君侯回襄阳坐镇,二来——”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周围那些沾满泪痕与尘土的面孔,然后一字一顿地说道。
    “二来,是要告诉诸位弟兄。樊城,襄阳,已尽入我手。曹仁授首,吕常自尽,汉水沿岸,已是汉中王之天下!”
    这一声如惊雷落地。
    营中那些或哭或吼或沉默的士卒,几乎在同一时刻停下所有动作,齐刷刷地望向刘封。
    那络腮鬍老卒瞪大眼睛,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一个年轻士卒甚至忘记擦去脸上泪水,张著嘴呆立在原地。
    樊城。襄阳。
    这两个地名对这支军队而言意味著什么,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
    半年前他们从江陵出发北伐,打的第一仗便是樊城。君侯水淹七军,擒于禁斩庞德,威震华夏,靠得便是樊城一战。
    而后数月围城,曹仁龟缩不出,他们在樊城城下流了无数血汗。最终因为江陵失守不得不退兵时,多少人在汉水边回头望樊城,把嘴唇咬出了血。
    那座他们打了半年没打下来的城,被刘封打下来了?
    那座挡住君侯北伐脚步的城,被眼前这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打下来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营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吼声。那不是欢呼,是一种压抑了太久后喷薄而出的宣泄。
    有人振臂高呼,有人以刀击盾,有人衝上前来想靠近刘封却被亲卫拦住,便隔著人墙朝他拼命抱拳。那络腮鬍老卒忽然单膝跪地,朝著刘封重重磕头。
    “什么?襄阳樊城攻陷了?”
    “曹仁已死?俺们攻了三四个月都没攻下的襄樊……居然被汉中王长子轻易拿下了?”
    “援兵来了?咱们都有救了?”
    “可以杀回江陵,替妻儿报仇了!”
    “刘將军!带我们杀回江陵去!”
    这一声喊像是点燃引线,越来越多的士卒跟著喊將起来。
    “杀回江陵!”
    “为家眷报仇!”
    “杀吕蒙!”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在当阳城的暮色中翻滚激盪。刘封站在声浪中心,神情平静,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隨关平朝帅帐走去。
    他知道这把火已经烧起来。接下来要做的,是让它烧得更久些。
    帅帐在营地最深处。
    与外面沸腾声浪相比,这里安静得近乎死寂。帐外只站著两名亲卫,甲冑上刀痕累累,眼神却仍如鹰隼般锐利。见关平引刘封前来,二人无声抱拳,掀开帐帘。
    帐內点著一盏油灯,光线昏黄。一面“关”字大旗掛在帐壁正中,旗下是一张简朴的帅案,案旁立著那柄青龙偃月刀,刀身上青龙纹饰在灯光下泛著幽幽的冷光。
    关羽便坐在帅案前。
    他没有披甲,只穿一件单薄的皂色中衣,露出左肩缠著的厚厚绷带。绷带上渗著淡淡的血跡,是樊城撤围时被流矢所伤,尚未痊癒。
    他的左手搭在膝上,右手握著一卷竹简,正就著油灯的光阅读。竹简上正是荆州北部的山川舆图,边角已被翻起了毛边。
    听见帐帘响动,关羽抬起头来。
    那一瞬间,刘封明白了什么叫“虎死不倒威”。
    关羽败了。
    他从樊城退到当阳,三万大军散去一半。江陵根基失陷,营中粮草断绝,身上尚带著伤,脸上刻著疲惫。但当他抬起头的那一刻,所有这些都已无关紧要。
    关羽的目光像一柄刀。不是出鞘的刀,是悬在头顶的刀。
    沉,重,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帐中空气在他抬眼的瞬间仿佛凝住,连油灯的火苗都似乎矮了三分。
    他坐在那里,身形高大得不似一员年近花甲的老將。肩宽背厚,手臂粗壮如常人小腿,便是坐著,也比寻常人站著更有压迫感。
    赤红面庞在灯光下像一块烧红的铁,丹凤眼中光芒內敛,长髯垂胸,虽因连日败退沾了些许风尘,却丝毫不减其威仪。
    那不是权势的威仪。是一个人在战场上廝杀四十年,从黄巾杀到董卓,从吕布杀到袁绍,从顏良文丑杀到于禁庞德,一刀一刀杀出来的威仪。
    刘封单膝跪地,抱拳过顶。
    “末將刘封,参见君侯。”
    关羽看著他,没有说话。目光自上到下將刘封扫了一遍,在那件沾满征尘的甲冑上停了一停,重新落回他的脸上。
    “起来。”
    声音不高,却震得帐中空气嗡嗡作响。
    刘封起身,垂手肃立。
    关平走到关羽身侧,低声说了几句,大抵是刘封如何昼夜兼程赶来、营外士卒如何因襄阳捷报而士气大振之类。
    关羽听罢,微微頷首。
    “襄阳拿下了?”
    刘封抱拳,语声不卑不亢:“回君侯,樊城襄阳皆已拿下。曹仁授首,吕常自尽,收降降卒三千。汉水从南乡到襄阳,已尽入我手。”
    他说得简洁,没有渲染过程,没有夸耀战功。在关羽面前,这些都不需要。
    果然,关羽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他將手中竹简放在榻边,右手撑著膝盖缓缓站起身来。
    左肩伤口显然有所牵扯,他眉头微皱,但身形没有半分摇晃。站直后,他的头顶几乎触到了帐顶,刘封在他面前不得不微微仰头。
    “汝做得甚好。”
    这五个字从关羽口中说出来,分量重逾千钧。
    刘封低头抱拳:“末將不过是趁曹仁不备,侥倖得手。若非君侯在樊城牵制曹仁数月,耗尽其粮草兵马,末將便是三头六臂,恐也拿不下襄樊。”
    这是实话,也是最妥当的说法。
    关羽率三万荆州兵与曹仁在樊城血战数月,水淹七军,歼灭于禁援军,將曹仁困得粮草將尽、士气低迷。
    刘封奇袭之所以能够成功,很大程度上是因曹仁主力已被关羽消耗到了极限。
    没有关羽的樊城之战,便没有刘封的襄樊之功。
    关羽听罢,没有谦辞也没有自矜,只是嗯了一声,算是认下这个道理。
    “坐。”关羽自己先坐回帅案。
    刘封和关平分別在两侧杌子上落座。帐中沉默片刻,关羽忽然开口,问的不是襄阳,不是樊城,不是曹仁。
    “汝从襄阳来,追了几日?”
    “两日两夜。”
    “带了多少人马?”
    “轻骑百余。”
    关羽一双丹凤眼微微眯起,目光在刘封脸上停留一瞬。
    两日两夜三百里,轻骑百余便一路南下追赶。他没有夸刘封胆大,也没有责他轻率,只是將身旁水囊递將过去。
    刘封接过来,仰头灌一大口。水是凉的,带著皮革的味道,却恰到好处地润过乾裂的喉咙。
    “君侯。”刘封放下水囊,开门见山,“末將此来,是请君侯回襄阳坐镇。”
    关羽没有接话。
    刘封继续道:“襄樊已定,粮草輜重皆在路上,不日便到。城中降卒三千,旧部千余,与君侯合兵一处,仍可聚数万之眾。”
    “汉水水道已通,汉中粮船顺流而下,十日可至。君侯若坐镇襄阳,进可北攻宛洛,东取江夏,退可依託汉水固守。曹操在汉中已败於魏延,若南面再受威胁,便是两路夹攻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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