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
吕蒙收到穰城方向传回的军报时,正在江陵太守府的偏厅中用早膳。他將竹简展开读了一遍,放下筷箸。又读了一遍,站起身走到窗前。
关羽退到了襄阳。
关羽没有继续向南走麦城,没有在临沮被潘璋部眾合围,而是掉头向北,退入了襄阳。
那座他打了半年没打下来的城,如今反倒成了他的庇护所。
而提供这座庇护所的,是刘封。
吕蒙望著窗外江陵城的街景,默然良久。他的脸色没有太大变化,但握著竹简的手指节已捏得发白。
“纵虎归山。”
他终於开口,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深处碾压出来的,“费了多大力气才把他逼入绝境。白衣渡江,糜芳献城,攻心之策瓦解他的军心,一步一步將他往南赶。眼看著他便要走入包围圈,结果刘封——”
他没有说下去。
身后传来一个年轻而平稳的声音:“大都督。”
吕蒙转过身。陆逊站在偏厅门口,一袭素色长袍,手中也拿著一份军报,显然是收到了同一消息。
他的神情比吕蒙平静得多,眉宇间没有愤怒也没有惋惜,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漠的审慎。
“伯言。”吕蒙示意他进来,“军报汝已知晓?”
陆逊走进偏厅,在案边坐下。他將手中的军报放在案上,用指尖轻轻推平竹简上的繫绳。
“嗯。关羽退入襄阳,曹仁已死,襄樊易手。”他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都督方才说纵虎归山。逊以为,这只虎归山不假,但它已伤了筋骨。”
吕蒙看著他。
陆逊继续道:“关羽从樊城退下来时带了三万人。到当阳已不足一万,就算刘封收拢残部水军,加上他原有的兵力,满打满算不过两万人。襄樊两城新附,降卒未整,民心未定,关羽便是想反攻江陵,至少也需要数月整顿。”
他顿了顿,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叩。
“数月后,我东吴在江陵的根基便已扎稳。”
吕蒙缓缓点头。
陆逊的分析一如既往地冷静精准,不掺杂任何情绪。这正是吕蒙最看重他的地方。这个年轻人比他的年龄老辣得多,看问题从不被表象左右。
“关羽虽退,短时间不足为虑。”吕蒙说,“但襄樊落入刘备之手,终归是心腹之患。”
“襄樊不是问题。”陆逊打断了他,语气仍然平淡,但內容却锋利得像刀,“刘封才是。”
吕蒙的眉头微微皱起。
陆逊从袖中取出一幅帛图,在案上展开。那是一幅荆州全境的山川舆图,比马良在襄阳绘製的那幅更为详尽,从汉中到江夏,从江陵到柴桑,每一条水道、每一座城池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都督请看。”陆逊的手指落在襄阳,“刘封取襄樊,不是硬攻。他是借运粮之名,將精兵藏於船舱,骗过曹仁,一举袭取樊城。同日,襄阳城中內应纵火,吕常首尾不能相顾,一夜之间襄阳易手。”
他的手指向上游移动,停在南乡。
“在此之前,他已命寇尊率义民南下,占据南乡、穰城,控扼汉水上游。申耽本是上庸守將,刘封说动他东出南乡,挡住武关方向的夏侯尚。至此,从南乡到襄阳,汉水沿岸尽入其手。”
手指继续向上游移动,落在汉中。
“汉中的粮草顺流而下,十日可至襄阳。他根本不需要就地征粮,不需要千里转运。曹操若想反攻襄樊,从宛城走陆路运粮,十石粮到前线剩六石。而刘封坐在襄阳,汉中一石粮到他手中仍是一石。这仗曹操怎么打?”
吕蒙的眉头皱得更紧。
陆逊的手指从襄阳沿著汉水向下游移动,停在江夏。
“更可怕的是这个方向。若他顺汉水而下,水陆並进,十日內便可兵临江夏城下。江夏是我东吴长江防线的西部门户。江夏若失,柴桑震动,建业不安。”
他抬起头,目光与吕蒙对视。
“从取南乡,到收穰城,到奇袭樊城,到內应襄阳,再到招揽申耽、收编水军。这每一步都不是孤立的。他像是在下一盘棋,每一颗棋子落下去前,已经算好了十步之后。都督,他才二十四岁。”
偏厅中沉默片刻。
窗外的江陵城渐渐喧闹起来,市井的叫卖声、巡街士卒的脚步声、远处渡口的船工號子声混成一片。这些声音在此刻都显得很远,远得像在另一个世界。
吕蒙开口了,声音有些乾涩。
“伯言的意思是,刘封比关羽更难对付。”
“关羽是一柄刀。”陆逊说,“锋利无匹,万人莫敌。但刀就是刀,你知道它的锋芒在哪里,也知道怎么避开它的锋芒。”
“刘封不是刀。”
“刘封是执刀的手。他站在关羽身后的时候,所有人都只看见了关羽。现在曹仁死了,关羽退了,他站到了前面来——都督才看见了这只手。”
他顿了顿。
“曹操在许都,此刻大约也看见了。”
一名亲卫出现在偏厅门口,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支细竹筒。竹筒上封著火漆,漆面上压著东吴细作的鱼形印记。
“都督,襄阳密报。”
吕蒙接过竹筒,挑开封漆,抽出里面薄如蝉翼的帛条。帛条上的字极小,密密麻麻,是细作从襄阳城中传出的第一手情报。
他的目光飞速扫过,然后停住。
他將帛条递给陆逊。
陆逊接过,低头看去。帛条上记录的是襄阳城中近几日军情动向,包括关羽入城、马良安民、水寨扩建等事。
但吕蒙让他看的不是这些。他用手指点了点帛条末尾的一行小字。
“刘封於水军楼船之上,当眾言曰:命周仓不日率水军顺汉水而下,直插江夏,断东吴退路。”
陆逊的目光在那行小字上顿住。
他看了很久,久到吕蒙以为他在反覆推敲什么。然后他放下帛条,抬起头来。
“都督怎么看?”
吕蒙沉吟道:“江夏是我必守之地。刘封若真顺汉水而下,攻我江夏,便是在替关羽爭取时间。关羽在襄阳整顿兵马,刘封在江夏牵制我军主力,待关羽恢復元气,两路夹击——”
他摇了摇头:“不能让他得逞。江夏必须增兵。”
陆逊没有接话。他的目光仍落在那行小字上,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思考什么。过了片刻,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吕蒙意外的话。
“都督,刘封说他要攻江夏,未必是真的要攻江夏。”
吕蒙看著他。
陆逊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从襄阳沿汉水向下,经过江夏,折而向西,最终停在长江南岸的一个位置。
江陵。
“他说要攻江夏,是故意说给细作听的。”陆逊的声音压低了,语气却愈发篤定,“刘封这个人,用兵有一个特点——他从来不会把他真正要打的地方,提前告诉任何人。曹仁不知道他要打樊城,直到粮船变成战船。吕常不知道他要取襄阳,直到城中火光冲天。”
他收回手指,看向吕蒙。
“他若真要攻江夏,绝不会站在楼船上当眾宣布。他会像取樊城一样,等他的战船开到江夏城下,敌人才知道。”
吕蒙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的意思是——”
“声东击西。”陆逊的声音平静如水,“嘴上说打江夏,真正的目標,却是江陵。他要把我们的注意力吸引到江夏去,让我们把兵力往东调。等江夏的防线厚了,江陵的防线便薄了。到那时关羽从襄阳南下,他从汉水转入长江,两路合击江陵。”
偏厅中安静片刻。
吕蒙忽然感到一阵凉意从脊背升起。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淮南打到荆州,从陆战打到水战,见过无数对手。
但像刘封这样,每一步都踩在对手思维盲区里的年轻人,他见得不多。
“伯言。”吕蒙的声音沉了下去,“依你之见,当如何应对?”
陆逊將舆图向自己拉近了些,目光从江陵向西移动,越过夷陵,停在长江三峡的出口处。
“都督,刘封固然值得警惕,但眼下有一件事,比他更紧迫。”
他的手指在长江三峡的出口处重重一点。
“秭归。夷陵。宜都。”
这三个地名像三枚钉子,钉在长江出川的咽喉要道上。
“刘备在成都,闻知关羽兵败、江陵失守,必会倾蜀中之兵东出,走长江水道来夺回荆州。他要出川,必须经过秭归、夷陵、宜都这一线。若这一线被我们卡住,刘备的十万大军便只能在三峡里打转,出不来。”
陆逊抬起头,目光与吕蒙对视。
“若这一线丟了,刘备出川,关羽从襄阳南下,刘封从汉水东进——三路合击,江陵便是一座死城。”
吕蒙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望著舆图上长江出川的那道咽喉,目光从秭归移到夷陵,从夷陵移到宜都。
陆逊说得对。
刘封在襄阳的动作再花哨,终究只是棋局一角。真正决定荆州归属的,是刘备能不能从蜀地出来。
若刘备出不来,关羽在襄阳便是一支孤军,刘封便是再能打,也无法独自撼动东吴在荆州的根基。
“宜都。”吕蒙开口,“我亲自去守。”
陆逊摇头。
“都督不能离开江陵。江陵是荆州的心臟,糜芳刚刚归附,城中人心未定。都督若离开,江陵必生动盪。”他站起身,向吕蒙抱拳,“逊请命,坐镇宜都郡。”
吕蒙看著陆逊。这个年轻人的面容在窗外的晨光中显得格外清俊,眉宇间没有慷慨激昂,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沉著。
吕蒙忽然想起孙权第一次將陆逊推荐给他时说的话——此人不善言辞,不善交际,但论及兵事,江东诸將无人能出其右。
“好。”吕蒙站起身,將手按在陆逊肩上,“宜都便交给你。我给你留一万精兵,再加上夷陵守军,足够卡住三峡出口。刘备便是倾巢而出,也休想踏出三峡一步。”
陆逊抱拳领命,转身欲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都督。还有一事。”
吕蒙看著他。
“刘封此人,用兵不循常理。他今日能声东击西,明日便能围魏救赵。都督在江陵,须得时刻留意襄阳方向的动静。”陆逊顿了顿,“尤其是汉水。汉水是刘封的命脉,也是他的通道。”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吕蒙已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会盯住汉水。”
陆逊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偏厅。晨光將他的影子投在门框上,拉得很长,然后一闪而没。
吕蒙独自站在舆图前,目光重新落回襄阳的位置。
他忽然意识到,陆逊方才那番分析虽然精准,却有一个地方说错了。
陆逊说刘封是执刀的手,关羽是刀。
但在吕蒙看来,刘封不只是在执关羽这柄刀。刘封是在同时执好几柄刀——寇尊在南乡是一柄刀,申耽在武关方向是一柄刀,田豫在穰城是一柄刀,周仓廖化的水军是一柄刀,连马良安民抚士、世家献粮助军,也都是他的刀。
这个年轻人,把所有人都变成了他棋盘上的棋子。
吕蒙收回手指,负手而立。窗外的江陵城沐浴在晨光之中,汉水在远处奔流不息,匯入长江。那是刘封的方向。
“刘封。”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本督在江陵等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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