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曹操?病重!

    回到丹水城时,天边已泛鱼肚白。
    寇尊命人將俘兵分开关押,逐个提审。
    他亲自提审第一个——是个三十出头的什长,南阳人,口音很重,起初还嘴硬,被寇尊將刀架在脖子上比划两下,便浑身发抖地全招了。
    第二个是个年轻骑卒,没问几句便哭著说自己只是奉命行事,什么都不知道。
    寇尊一连审了六七个,拼凑出的情报大致相同。
    然后他审到那支队伍中唯一的军官——一个姓李的屯长,被俘时摔断了腿,躺在草蓆上直冒冷汗。
    寇尊在他面前蹲下,將门带上,没有动刀,甚至没有疾言厉色。
    他只是將刘封方才那一枪挑翻校尉的事情,平静地敘述一遍。李屯长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灰白。
    “我说。”他的嘴唇哆嗦著,“我说!”
    “第一,武关里到底有多少兵马?第二,夏侯尚人在哪里?第三,你们晚上出关做什么?”
    寇尊的声音不高,却像刀锋一样抵在李屯长的咽喉上。
    李屯长闭了闭眼。
    “武关城里只有一万两千兵。夏侯將军十日前便走,去了许昌。城关內现在没有主將,只有夏侯將军的副手在理事。
    “我们晚上出关,是夏侯將军走之前定下的计,白天打著各色旗號入关,晚上悄悄出关,次日换一面旗再入关。日日如此,循环往復。那些旗帜,大半是虚设。入关兵马,从来都是同一支。”
    寇尊的指节捏得发白,他已经在其他被俘曹军嘴里撬出了同样的內容。
    但这些人只知晓夏侯尚不在武关,却不知夏侯尚何往。
    “许昌?夏侯尚回许昌做什么!曹彰亦不在武关?”
    李屯长沉默一瞬,眼中忽然涌出泪来。
    “十日前,鄢陵侯確曾到过武关,来了之后便与夏侯將军闭门密谈。小的那日刚好在夏侯將军帐外当值,隱约听见……似乎是魏王病重,要调宗室大將星夜赶赴许昌。武关这边……”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武关这边,鄢陵侯当夜便也赶回许昌,夏侯將军临行前,定下这疑兵之计,是要让蜀军不敢攻打城关,实际上,朝廷已无力在南线再开一场大战。”
    寇尊站起身来,神色复杂地瞧了李屯长一眼,然后他推开房门,大步朝县寺正堂走去。
    正堂里只剩刘封和关银屏两人。
    少女正用湿布擦脸上的尘土,丹凤眼下的皮肤被夜风吹得有些发红。看见寇尊进来,她停下动作。
    “曹操病重!”寇尊將审得的情报原原本本托出,声音中满是颤抖。
    “曹操自汉中败退后一直抱恙,半月前曹仁授首襄阳的消息传回,曹操病情立时加重,臥床不起,军国大事暂由世子曹丕代理。
    “夏侯尚已於十日前奉密令赶赴许昌,名为探病,实为稳定关中诸將军心。
    “曹彰当夜一同返回许昌,武关內仅有夏侯尚副將勉力维持,兵马不过一万二千。城头上那些將旗,包括曹彰的旗號,大半是假的。连日来所谓增兵,实则是同一支兵马反覆入关出关。白天打著一面新旗入关,晚上趁夜色从关后潜出,次日再换一面旗,再入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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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口气说完,將佩剑放回案上,垂手肃立,等刘封决断。
    刘封沉默良久。
    窗外晨光渐亮,將舆图上的硃砂標记照得越发刺目。他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著——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停了下来。
    “曹操病重。”
    他重复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咀嚼其中分量,曹操是曹魏的擎天之柱。
    柱石动摇,整个北方便会陷入一场看不见的动盪——许昌城內,曹丕与曹植的世子之爭暗流汹涌。
    鄴城那边,忠於曹氏的旧部与汉室残余势力在暗中角力。而武关城头那些猎猎作响的虚设旗帜,不过是这场风暴最外围的一片落叶。
    他们在怕。
    怕蜀汉趁曹操病危之际发动反攻,怕刘备从汉中出兵,怕刘封在南面继续推进。
    所以夏侯尚走之前布了这个障眼法——用一万两千人演五万人的阵仗,白昼入关,夜间潜出,循环往復,把一座武关变成一座戏台。
    “夏侯尚此人,虽有些智计,然终非帅才。”
    刘封缓缓开口。
    “他麾下不过一万二千人,还要分出演戏的兵力。武关虽险,已不足惧。眼下整个战局都在变,曹操病重,北方动盪,这正是我们最好的时机。將消息送到成都,汉中王若知晓曹操病重,武关空虚,或可从汉中出兵北伐。”
    寇尊眼睛一亮,刚要接话,刘封已继续说下去。
    “但我们不能把全部希望寄托在汉中王那边。汉中王出兵尚需时日,而我们的人已经在去武陵的路上。”
    “眼下,我们的棋不在许昌,不在武关——我们的棋在武陵。只要我们拿下武陵,不管许昌那边发生什么,不管汉中王何时出兵,整个荆襄的主动权,都握在我们手里。”
    他转过身,面朝寇尊,晨光將他的脸庞镀上一层冷色的轮廓。
    “审得的这几个人严格看管。武关虚实、曹操病重,这消息报君侯,再报成都。但眼下最要紧的。”
    他的手指落在舆图上,“还是武陵。”
    ……
    许都,丞相府。
    初春时节,相府中的梧桐尚未长出新芽。枯叶积在青石径上,被夜风一卷,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人在暗处低语。
    府中的侍从们走路都踮著脚,不敢发出声响。太医令带著三名最好的医官守在寢殿外,药炉上的陶罐咕嘟嘟煮著参汤,热气氤氳,却遮不住殿內那股若有若无的、陈旧而沉重的气息。
    曹操已臥床十余日。
    自襄阳传回曹仁战死之军报以来,他的头风便发作得愈发频繁。
    初时尚能批阅文书,后来只能靠在榻上听稟,再后来,连听稟的气力都已不足。
    许褚守在寢殿门口,这位追隨曹操三十余年的虎痴,此刻像一尊沉默的铁塔,手按刀柄,目不斜视。
    今日,太医令悄悄对曹丕说了一句话——“魏王脉象如残灯,油尽灯枯,只在朝夕。”
    曹丕站在寢殿外廊下,负手望著庭中那几株梧桐。他今年三十出头,面容清癯,眉目之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鬱。
    他已在这里站了半个时辰,既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许都城中的兵马已在三日之內换防完毕——羽林军、虎賁军、相府亲卫,悉数换上了他信得过的人。
    许褚的亲卫营也已接到曹操的密令——听从世子调遣。这一切都在曹操尚存一息时完成了,安静得像一场没有声音的权力交接。
    脚步声从迴廊那头响起。
    曹丕转过头。夏侯尚、曹彰、曹真三人並肩而来。夏侯尚风尘僕僕,面上还带著连日赶路的倦色,眼眶微陷,颧骨比半月前更显。
    曹彰身量最魁梧,黄须在灯下泛著暗金色,大步流星走在最前面。他入城后只换了一身衣袍,连口热饭都没顾上吃。
    曹真走在最后,他本在宛城与徐晃一同布防,接到密令后昼夜兼程,到得最晚。
    “世子。”夏侯尚抱拳,“魏王如何?”
    曹丕没有回答,目光从三人面上扫过。曹彰的眼眶有些发红,但他咬著牙,不肯在旁人面前露出半分软弱。
    夏侯尚神情沉稳,但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又鬆开。曹真则在看太医令的方向,眉头拧成一团。
    “太医令方才出来过。”曹丕的声音很低,“今夜。”
    这两个字落下去,迴廊中便再无人开口。梧桐叶沙沙地响著,像时间从指缝间漏出去的声音。
    寢殿的门开了。一名老內侍探出半身,嘶声道:“魏王醒了——请世子並诸將军入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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