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水城头,晨光初透。
刘封与寇尊並立在城楼之上,望著武关方向那片被朝霞染红的山脊。远山如黛,丹水在城下无声奔流,河面上浮著一层薄薄的白雾,被晨风推著缓缓向南移动。
“夏侯尚不在武关,曹操病重,关上兵马有一万两千人,自保有余,却断不敢南下。”
刘封的手按在城垛上,掌下的夯土被晨露打湿,触感冰凉,
“此间暂无战事,我不能空耗在这里。武陵那边,季常先生已在路上,我必须赶去与他匯合。”
寇尊抱拳道:“兄长放心。丹水城有末將在,武关曹军不来便罢,若来,必叫他撞个头破血流。”
“南乡有申耽,穰城有田豫,加上汝驻丹水城,三城互为犄角,武关方向不足为虑。”
刘封转过头看他,目光沉静。
“丹水河谷那边,邓艾已在整军屯田,你每隔三日派一队巡骑过去,粮草军械按时拨付。有事多与士载商议。”
寇尊应诺,又迟疑了一下:“兄长,此行带多少人?”
“宛城营一千二百人,再从丹水城中挑一千八百老卒,合计三千。”刘封道,“山路崎嶇,带多了粮草跟不上。三千人,足够。”
当日下午,三千人马在丹水城南门外列队完毕。宛城营的方阵仍是那片沉默的铁灰色,从襄阳一路打过来的老卒,身上带著一种独有的气质——不是杀气,是见过大场面之后的沉淀。
新挑出来老卒虽是丹水城中守军,却也是寇尊从上庸老营中精选的悍卒,个个麵皮黝黑,眼神沉定。
关银屏策马立在刘封身后半步,换了一身轻便皮甲,腰间那柄短刀换条新缠的牛皮绳。
她的栗色马旁边多了一匹备用的驮马,驮著乾粮和箭囊。
刘封拨转马头,朝寇尊抱拳一礼:“子荣,保重。好生带兵,有空多读兵法!”
“副军將军,保重!”
寇尊同样抱拳还礼,身后丹水城守军目光齐刷刷瞧著刘封。刘封不再多言,策马向西。三千人马踏碎晨光,沿丹水西岸的官道朝上庸方向开进。
自上庸南行,便是当年孟达攻上庸时所走的那条山道。
说是山道,其实不过是一条在密林与悬崖间勉强踩出来的羊肠小径。
两日行军,三千人在神农架北麓的原始山林中艰难跋涉。
古木参天,遮天蔽日,林间瀰漫著一股腐朽树叶和潮湿泥土的混合气味。脚下的路时而是鬆软的腐殖土,踩上去无声无息;时而是裸露的岩层,马蹄踏上去碎石四溅。偶有山泉从崖壁间渗出,薄薄的一层水幕掛在青苔上,在幽暗的林间泛著微微的银光。
山中的初春比山外冷得更早。夜宿时呵气成霜,晨起时鎧甲上凝著一层薄冰,一走动便簌簌往下掉。山路越走越窄,最险处仅容一人一马侧身而过,左侧是刀削般的崖壁,右侧便是深不见底的峡谷。
关银屏紧跟在刘封身后,一手控韁,一手握著短刀刀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面上却不露半分怯意。
这日午时,队伍行至一处相对开阔的山坳。刘封见士卒们个个汗透重衣,战马也垂著头直喷响鼻,便下令原地休整。
宛城营的老卒们三三两两散坐在溪边,有人掬水洗脸,有人掏出干饼啃著,有人靠著大树闭目养神。
关银屏半蹲在溪边帮刘封灌水囊,自己的头髮被汗水粘在颊边也顾不上拢一拢。
忽然,左侧山头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
刘封霍然起身。三千人的队伍在一瞬间便从鬆懈切换为临战状態——宛城营的老卒们扔下干饼抓起兵器,弓弩手半跪张弦,刀盾手在前列阵,整个山坳中只余下金属碰撞的细碎声响和战马不安的响鼻。
关银屏已將水囊掷在地上,拔出短刀护在刘封身侧。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如暴雨敲击山岩。
然后,山路尽头的密林间,转过一群野马。
为首那匹马衝出来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那是一匹雄马,通体雪白,肌肉虬结,宛如以玉石雕刻而成。其在幽暗的林间犹如一道劈开黑暗的闪电。
鬃毛在奔驰中猎猎飞扬,四蹄腾空时身姿舒展如龙,落地时却轻巧得像踩在云上。它从山涧间一跃而过,足有两三丈宽的山涧,它竟像跨一道浅沟般轻鬆写意,马蹄在对面岩石上轻轻一点,便已跃上山道。
照夜玉狮子马!
刘封身旁一个老卒不自觉地喃喃出声,喉结上下滚动一下。
刘封盯著那匹马,看著它带著马群在山坡上肆意驰骋,鬃毛在风中翻卷如旗。他这辈子见过无数战马,从幽州的乌桓马到西凉的河西马,从曹操虎豹骑的铁甲巨马到孙吴水师营中的矮脚江马,没有一匹能让他在第一眼便生出如此强烈的占有欲。
这不是马,是龙种。
“原地驻扎。”刘封翻身上马,朝身后数十名亲卫一挥手,“隨我来。”
关银屏跟著上马,声音压得极低:“兄长,那马性子怕是极烈。”
“烈才好。不烈,驯它做什么?”刘封说罢,双腿一夹马腹,策马追去。
数十骑沿著山坡迂迴包抄,按刘封的命令以弓箭呼啸驱赶野马群。箭矢不射马,只钉在头马两侧的树干和岩石上,逼迫它改变方向。
那玉狮子马果然通灵,在箭雨中左衝右突,却始终不露惊慌,几次试图带领马群从亲卫的缝隙中突围。
但刘封的亲卫都是从宛城营中精挑细选的百战老卒,骑术精湛,配合默契,驱赶了足足半个时辰,终於將马群逼入一片口袋形的山谷。
山谷三面绝壁,入口狭窄,形如一个天然的困兽场。野马群挤在谷底,不安地嘶鸣刨蹄。那匹玉狮子马立在马群最前方,昂首与谷口的猎人相对。
刘封翻身下马,將韁绳和长枪都扔给亲卫,只身朝谷中走去。关银屏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出声——她看见刘封走路的姿態,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是一种极为放鬆的从容,像是去见一个等了很久的对手。
玉狮子马转过身来,面对刘封。
它喷出个响鼻,前蹄轻轻刨著地面,那双乌黑的眼睛里不是恐惧,是一种近乎挑衅的光芒。
刘封继续向前走,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谷底的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玉狮子马没有后退。
它忽然人立而起,两只前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朝著刘封当头踏下。关银屏在谷口看得心头一紧。
刘封侧身避过,马蹄擦著他的肩甲掠过,带起的风捲起他的战袍。他借著侧身的惯性,左手探出,一把攥住玉狮子马的鬃毛,右手按上马背,整个人借力腾身而起。
衣袍在空中翻卷如翼,下一秒他已稳稳落在马背上。
玉狮子马暴怒。
它猛地弓背跃起,四蹄腾空,落地时全身一抖,像一道玉色的波浪从脊背滚过,试图將背上的人甩出去。
刘封双腿夹紧马腹,整个人像生了根一样钉在马背上。玉狮子马再度人立,这一次几乎与地面垂直,刘封的身子后仰,几乎要从马臀上滑落。
他上身在空中猛地一拧,右臂探出,像一道铁箍般死死扼住玉狮子马的脖颈,整个人借力重新贴回马背。
玉狮子马落地,又猛地尥蹶子,后蹄高高扬起,碎石被踢得四溅纷飞。刘封双腿夹得更紧,手臂上的肌肉在衣甲下賁起,任凭玉狮子马如何跳躥腾挪,他就是不下来。
谷口的亲卫们看得目瞪口呆。
关银屏不知不觉鬆开了握著刀柄的手,丹凤眼一眨不眨地盯著谷中那一人一马的缠斗。
玉狮子马又一次人立而起,嘶鸣声在山谷中迴荡,震得崖壁上的碎石簌簌滚落。刘封的上身隨著马身的摆动而晃动,但他的双腿始终稳稳夹住马腹,手臂始终死死扼住马颈。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紧张,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专注。
时间在那一刻变得模糊。
玉狮子马跳了不知多少次,撞倒了谷底的几棵小树,踏碎一片灌木,浑身汗气蒸腾,皮毛上泛著水光。它的嘶鸣声从暴怒渐渐转为不甘,从不甘渐渐转为疲惫。终於,它停了下来,四蹄微微发颤,低垂著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近乎委屈的呜咽。
刘封鬆开扼住马颈的手臂,缓缓直起身。他的呼吸也有些粗重,胸口剧烈起伏,但嘴角分明带著一抹笑意。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玉狮子马的脖颈,掌心下的皮毛滚烫而潮湿。玉狮子马没有反抗,只是甩了甩尾巴。
谷口的亲卫们爆发出一阵震天的喝彩。关银屏站在人群最前面,丹凤眼里映著谷中那一人一马的身影——刘封骑在玉狮子马上,战袍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背利落的线条。
那动作矫健如龙,又带著一种浑然天成的从容。她喝彩喝得比谁都大声,声音清脆响亮,脸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不知是喊的还是別的什么缘故。
刘封策马缓缓走出山谷。
玉狮子马此刻已全然不同,它跟在刘封身旁,步伐轻快而驯顺,不时用鼻子蹭蹭刘封的肩头,亲昵得像跟隨主人多年的老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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