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捕头转过身,脸上的笑意收了收。
“许清,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他压低了声音,“你救苏家表小姐的事,苏公子昨晚在福瑞楼摆酒,我都知道。”
许清坐在条凳上,看著他,没有说话。
“苏家跟你们赵家拳馆有些交情,你们內院的苏鸣空就是苏家的人,这你应该知道。”
齐捕头回到桌后,靠在椅背上,两手搭在扶手上,翘起二郎腿,眼睛眯了眯,露出一种老江湖特有的精明。是那种在衙门里泡了十几年、看惯了人情冷暖、见多了尔虞我诈的精明。
“你是黑水湾人。前天休沐,你回了黑水湾,住了一晚才回来。”齐捕头的声音不紧不慢,像聊家常,“你知不知道,黑水湾的巨鯨帮被一夜灭了门?”
“哦,就是你在家住的那夜。”他补充道。
许清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直视著齐捕头,目光沉稳,看不出任何异样,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早上回来时听说了。”许清说。
齐捕头笑了笑,端起茶碗又灌了一口,放下,拿袖子抹了抹嘴角。
他看了许清一眼,目光里带著几分玩味,又带著几分欣赏。不是欣赏他的功夫多高,而是欣赏他的沉稳。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被人当面点破这种事,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这份定力,不是谁都有的。
“巨鯨帮被人灭了门,上下几十口,一个活口没留。案宗昨儿个就加急送过来了,我一早就看了。”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灭门,没人看见,没有留下什么证据。”
齐捕头说得很隨意,像是在跟许清敘旧。
“我在衙门干了十几年,什么案子没见过?灭门的、仇杀的、劫財的,经手的没有五百也有三百。”
他的目光落在房樑上,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感慨。
“黑水湾那个地方,穷得叮噹响,巨鯨帮在那儿作威作福多少年了,欺男霸女,收保护费,放印子钱,逼得人家破人亡。这回被人端了,说实话,我心里头是拍手称快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许清脸上,嘴角微微翘起,笑容意味深长:“我不是审你,也不是查你。我就是告诉你,这个案子,现在到我手上了,是县丞苏大人亲自派下来的。”
许清看著齐捕头,目光平静,没有说话。他不知齐捕头说这话什么意思。
齐捕头忽然又笑了,翘著的二郎腿放了下来,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带著几分认真:“你知道巨鯨帮背后是谁吗?”
他自问自答,一字一顿:“县令的三公子,林牧。”
“巨鯨帮每年的孝敬银子,都送到林府上去。这事,衙门里知道的人不多,可我知道。苏县丞也知道。林牧养著巨鯨帮,替他收黑钱、干脏活,把黑水湾当成自己的钱袋子。”
齐捕头看著许清,目光里带著审视。
“县丞大人与县令大人,明面上客客气气,底下怎么回事,大家心里都有数。”
他眯了眯眼,嘴角带著一丝冷笑:“实话告诉你,我是苏县丞的人,这个案子也是苏大人故意派到了我手上。我不追究,它就永远查不下去。”
齐捕头轻哼一声,笑了笑:“林牧就算真的怀疑什么,他没有证据,他也不敢闹。为什么?因为巨鯨帮是他的钱袋子,他不敢承认。谁帮他查这个案子,谁就是在帮他遮掩腌臢事儿。我不查,他就只能吃这个哑巴亏。”
“再说了,像巨鯨帮这样的帮派,林牧手下还有很多,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他不会,也不敢因为一个小小的巨鯨帮让县令大人和县丞大人撕破脸。”
齐捕头身子又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了:“许清,我让你跟我出去办趟差,办的就是这个差事。”
“你是黑水湾的人,你熟悉那里的情况,你跟著我去查最合適不过。怎么查?查谁?咱们说了算。要是真查不出结果,事情也只能不了了之,林牧也没话说。案子结了,大家都省心。”
他忽然收住了话头,目光一紧,盯著许清,一字一句地问:“许清。你愿不愿意跟我去黑水湾查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许清不傻。他听出了齐捕头的弦外之音。
愿意,就表明绑上了苏家这条船,从此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不愿意,结果也明了。齐捕头会公事公办,该查的查,该报的报,不会为一个渔家小子扛下县令公子的报復。
齐捕头不是在问他愿不愿意查案,是在问他愿不愿意站队,是在问他......你选哪边?
苏家为什么肯让自己上船?
许清心里大概知道,因为他展露出的潜力,也因为他师父。
苏家肯定调查过他,知道他被赵岩收为亲传弟子的事,知道二十天明劲的事。
至於根骨中下、明劲到头这些说法,苏家怕是有自己的看法。
他们只会当赵岩是在故布疑阵,是在保护他,不想他锋芒太露,不想他和寧云一样的结果。一个化劲强者愿意倾囊相授的弟子,值得拉拢,值得下注,哪怕赔率不高,可万一贏了呢?
更何况,他还救了苏家的表小姐。这个人情,苏家记著。
许清沉默了片刻。
然后站起身来,朝齐捕头拱了拱手,声音不大,却很坚定:“齐捕头,我愿意。”
齐捕头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大了几分。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许清面前,伸出手,在许清的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得不重,带著几分长辈的慈爱,又带著几分同谋的亲昵。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然后看著许清的眼睛,认真地说,“以后都是自己人了。你在衙门当差,我罩著你。你在武馆练拳,赵馆主罩著你。苏县丞那边,对你也很赏识。你救了苏家的表小姐,这个人情,苏家记著呢。”
许清又朝齐捕头拱了拱手,腰弯得很深:“多谢齐捕头。”
齐捕头隨意地摆了摆手,笑著道:“走吧,骑县衙的快马,咱们去黑水湾。咱们去查,那是公事公办。查不查得到,又是另一回事。”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又说:“虽然入了冬,巨鯨帮的那些尸体,也不能一直放著。义庄的人该收了,不能臭了一条街。產业也得充公,不能便宜了別人。”
两匹马出了衙门,一路向西,出了城门,上了官道。
马蹄踏在黄土上,扬起一路烟尘。
许清骑在马上,风吹在脸上,凉颼颼的。
齐捕头就差把话说明了。齐捕头什么都知道。知道他回了黑水湾,知道巨鯨帮灭了门,知道他跟这事脱不了干係。
可他选择了保他。不是因为交情,不是因为良心,是因为派系。
他是苏县丞的人,他保下许清,就是保下了一个能打的、有潜力的人,一个跟苏家有了渊源的人,一个將来可能用得上的人。
从今天起,他跟县丞一派绑在了一起。
不是他选的,是事情推著他走到这一步的。可他並不抗拒。县令的三公子林牧让他家破人亡,让他爹娘死在了河里。
这个仇,他一定要报。
他不会和县令一派是一路人,他只能站队苏县丞,这是老天爷替他选的路,也是他自己愿意走的路。
再说了,站队苏县丞也不是什么坏事,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遇。
齐捕头说得对,以后都是自己人了。他有了县丞这座靠山,安全也有了保障。不是万无一失的保障,是多了几堵墙,挡一阵是一阵。
他不再是那个在黑水湾里打鱼的渔家小子,不再是那个被人抢了银子只能咬牙忍著的少年。
他有身份,有师父,有靠山,有拳头。
他攥了攥韁绳,加快了些速度,跟上了齐捕头的马。
两匹马並排走著,蹄声嗒嗒嗒的。
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衣角吹得翻飞,靛蓝和皂黑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