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云的目光微微偏移,落向听风楼上的另一拨人。
许清顺著他的视线扫了过去,那拨人他差不多都认全了。
上楼的时候,有一半跟寧云打了招呼,另一半要么阴阳怪气地嘲讽两句,要么直接当没看见。
“这些人,你適才都见过了。”寧云的声音不紧不慢,“他们背后是县城四大家族:李、孟、吴、沈。每家都有自己的根基、自己的行当。清河码头一分为四,各家占了一头。”
“李家做药材生意,整个清河县的药铺十家有八家是李家的。济仁堂、回春堂、保和堂,都是李家的字號。”
“孟家做木材生意,城里的木料行、棺材铺、家具作坊,十家有七家姓孟。”
“吴家,做布匹生意。绸缎庄、布店、染坊,半个县城的布料都是从吴家的库房里出去的。城东的瑞蚨祥、城北的谦祥益,都是吴家的產业。”
提到沈家时,寧云的声音忽然轻了许多:“沈家做的是粮行。米店、面铺、粮仓,城里人吃的粮食,一半出自沈家的碾坊。城中的广源粮行、城北的永丰仓,都是沈家的。”
“这四家在码头上都有货栈,本来井水不犯河水。可近两年他们四家因为码头边界问题爭过几回,伤过几十个人。官司打到县衙,县令和县丞各偏一方,至今没个结果。”
寧云把声音压低,低到只有许清能听见:“孟家、李家跟林家走的近,沈家、吴家亲近苏家。”
他顿了顿,苦笑地摇了摇头,低声又道:“六家武馆也是一样,咱们武馆和史家、惊涛武馆支持苏家,另三家则是站位林家。”
许清点了点头,他明白寧云的这声苦笑的含义。
有利益的地方就有爭斗,有爭斗就有派系。步入局中,必须要站队,不然就要受两方挤压。
毕竟,资源就那么多,留给自己人还不够用,岂会容忍外人染指?
但也有例外,如果你一开始就有凌驾於两方派系的资本,当然不用站队,不仅不用站队,两方派系还都得巴结討好。
都尉卢川,就是这个例外。
“噠!噠!噠!”
县衙外传来一阵马蹄声,不急不缓,可那声音却像擂鼓一样砸在每个人心口上,一下一下,震得人耳朵发嗡。
看热闹的百姓纷纷闪开,像潮水退去。刚才还嗡嗡的议论声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瞬间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马蹄踏在雪地上的咯吱声。
三匹枣红骏马停在衙门口。
当先一匹高头大马,通体赤红,鬃毛如焰,马脖子上掛著一串铜铃,叮噹作响。马上的人翻身而下,动作乾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靴子落地的那一瞬,整个人就稳住了,像钉在了地上。
都尉卢川。
他三十出头,生得虎背熊腰,一张方脸上稜角分明,眉如刀裁,目如寒星。
今天他没穿鎧甲,只穿了一件玄色的窄袖劲装,腰间束著一条嵌银丝的皮带,脚蹬一双牛皮靴。可他往那里一站,那股子气势比鎧甲还硬。像是一把出鞘的刀,锋芒毕露,却又收放自如。
身后两个隨从跟著下马,一左一右,步伐一致,目光如鹰。
他们穿著半旧的皮甲,腰里掛著长刀,脸上没有表情,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冷得让人背脊发寒,扫过人群,被扫到的人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卢川大步走进衙门。
院子里的人纷纷让路,刚才还在说笑的、爭执的、寒暄的,全都闭了嘴,连呼吸都放轻了。
演武场上,那些武馆弟子们和宾客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连交头接耳都不敢。
听风楼上,县令林寒山和县丞苏正源同时站了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放下茶杯,快步下楼迎接。四大家族的家主和六家武馆的馆主也跟著起身,鱼贯而出。
卢川走到楼梯口,林寒山已经迎了下来,脸上堆著笑,拱了拱手:“卢都尉。楼上请。”苏正源站在一旁,也拱了拱手,笑容比平时多了几分客气。
卢川微微点头,没有说话,大步上楼。
林寒山和苏正源一左一右,竟隱隱落后他半个身位,像是在替他引路,又像是在跟从。
一个县令,一个县丞,在这个三十出头的都尉面前,竟不自觉地矮了半截。
许清站在演武场上,看著卢川的背影消失,目光缩了缩。
那个人的气势,比师父赵岩还盛。不只是武功的高低,还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见惯了生死、手握权柄的威压。
“卢都尉是府城卢家的人。”寧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低,“卢家在府城也是大族,朝中、宗派都有人。他下来镀金,待三年就走,今年是最后一年。”
“卢都尉不参与派系爭斗,不管衙门里的事,也不管街面上的纠纷。只要不出大乱子,他什么都不问。他的事就是练兵、点卯、领俸禄,安安稳稳把三年熬完。”
寧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师父说过,卢都尉早已化劲圆满,已经开始准备扣关,快要步入內练了。”
许清听到“內练”二字,眼皮一抬。
寧云看出了他的心思,只是苦笑著摇了摇头:“关於內练,我也不清楚。等你到了化劲,可以去问师父。”
许清点了点头,没去多问。
他看见听风楼二楼的窗户打开了。
主桌正对著窗户。
卢川被让到了主座。他很自然地坐了下去,没有推辞,也没有客气,像是那把椅子天生就该他坐。
林寒山坐在他左手边,苏正源坐在右手边。四大家族的家主和六家武馆的馆主依次入座,次序井然。
主桌两侧还有几张副桌,几大家族的二房当家、小家族的家主,以及世家公子与年轻俊彦分次落座。其中一张桌上留了三个空位,是给比斗前三名留的。
卢川到了,人也齐了,金鳞会正式开始了。
演武场正北,一个衙役举起鼓槌,重重地擂了三下。
“咚——咚——咚——”
鼓声沉闷,震得人胸口发闷。演武场上瞬间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仿佛连风都停了。
齐捕头穿著一身崭新的青袍走上台。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吉时已到!金鳞会比试,现在开始!”
“比试规矩如下:上台者,落台或认输即为败。比试只比拳脚,不得使用兵器。点到为止,不可取人性命!”
金鳞会的比斗有点像是打擂。一人上台,等另一人上台挑战,胜者可继续打,也可下台歇气。等到无人再愿上台,三位大人便凭各人表现评出前三。
齐捕头顿了顿,又提高了几分嗓门:“比试彩头照旧。第一名纹银百两,第二名五十两,第三名三十两!另赐锦缎、肉食!”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百两纹银,在达官贵人眼里不算什么,不过是一顿饭、一件衣裳的价钱。可它却够普通人家吃喝十年,够在黑水湾买下十条渔船,够买下十几、二十个渔家孩子当奴僕。
可谁都知道,这场比试爭的不是银子,是脸面。
是六家武馆的脸面,是背后县令和县丞的脸面。
银子只是添头,面子才是正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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