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鸿和李崇被人抬进了医馆。
比斗还在继续。
可接下来的比斗,都成了许清那一拳的余波。
裴信又上台了。他是惊涛武馆的明劲第一人,打法凶狠,掌势如潮。他又连胜了两场。
贏了一场,脸上没什么表情。贏了第二场,还是没什么表情。他知道,今天的主角不是他。从许清一拳打断程鸿脊背的那一刻起,主角就已经定了。
史家武馆的一个弟子也上台了,稳扎稳打,贏了一场。
奔雷武馆剩下的那个弟子,魂都丟了,上台比划了几下,没打几招就赶紧认了输。
飞云武馆和长风武馆也好不到哪去。他们的高手被许清打怕了,生怕上台撞上他。
太阳渐渐偏西,演武场上的影子越拉越长。最后两人比完,金鳞会的比试彻底结束了。
不一会儿,齐捕头走上台,手里捧著一张红纸,纸上的字墨跡还没干透,上面写著此次金鳞会的前三甲。
齐捕头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金鳞会比试,今日圆满结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然后提高了声音:“第一名——赵家武馆,许清!赐虎骨丹两枚!纹银百两!锦缎三匹!肉食百斤!”
“虎骨丹”三个字一出口,台下像炸开了锅。
有人惊得倒吸凉气,有人乾脆喊出了声。那东西他们只听过名字,没见过真容。往年金鳞会上,赏赐顶多是银两、锦缎、肉食,从来没有过虎骨丹的影子。
“虎骨丹?听说虎骨丹一枚百两纹银,这头名的彩头光是虎骨丹和现银就三百两了......”
“你懂什么。”旁边有人撇嘴,语气里带著几分卖弄,“虎骨丹可是朝廷管制的灵丹,有钱也买不到。一百两?只要许清肯往外卖,三百两、五百两也有人抢著要。”
“那岂不是说,许清今日这头名的彩头,价值超过千两?!”
台下一片嘖嘖声。
齐捕头没有理会台下的议论,继续念:“第二名——惊涛武馆,裴信!赐纹银五十两!锦缎两匹!肉食五十斤!”
第二名的赏赐正常了,没了虎骨丹。
裴信站在台下,脸上没有得意。他知道,这个第二名是许清替他扫了路。至於虎骨丹,那不是他这种身份的人敢惦记的。
“第三名——长风武馆,周怀玉!赐银三十两!锦缎一匹!肉食三十斤!”
周怀玉站在人群里,听到自己的名字,愣了一下。他知道,这个第三名本来轮不到他。奔雷武馆的李崇、程鸿,哪个都比他强。可他们都输了,被废了,他捡了个漏。
他攥了攥拳头,又鬆开了。不管怎么说,贏了就是贏了。
齐捕头合上红纸,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许清身上,笑著点了点头,笑容里带著些感慨。
那日许清一拳打败韩豹。他曾向吴家推举过许清。可吴家却拒绝了。
那时候许清还不是赵岩的亲传弟子。现在吴家怕是悔得肠子都青了,就算吴家再去接触许清,也只能算是锦上添花。
可锦上添花,哪比得上雪中送炭?
齐捕头暗暗摇了摇头,又看向许清三人,笑著道:“许清,裴信,周怀玉。你们三人隨我来,先去厢房换身衣裳。金鳞宴即刻开席,莫要让几位大人久等。”
他顿了顿,转向台下眾人,声音又大了起来:“其余人等,有入席资格的,去听风楼一楼后厅入席。没有资格的,各自散去,莫要在衙门逗留。”
“今日比斗已毕,各位辛苦了,明年腊八再会!”
台下的人群开始散去。
寧云本有去后厅赴宴的资格,但他没去。他站在原地看著许清,没有说话,只笑著拍了拍许清的肩膀,那只手在许清肩上按了按,然后转身走了。
陈旺已经不用人扶了。他笑著和许清点了点头,跟了上去。他的脸色还有些白,可步子很稳当。
吴明远脸色涨得通红。他没敢看许清,只是拱了拱手,快步跟了出去,背影有些仓皇。
......
许清跟著齐捕头去了厢房。
桌上放著三套衣裳,月白色的锦缎袍子,料子一水的上等官锦,针脚细密,一身袍子少说也得十两银子。
齐捕头指了指衣裳:“换上吧,別让大人们等急了。”说完转身出去了。
许清脱下那身沾了血和汗的劲装,换上了锦缎袍子。居然意外地合身,像是比著他的尺寸裁的。
他系好腰带,整了整衣领,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少年身姿挺拔,月白锦缎衬得他面容清雋,眉眼清朗。许清看了两息,几乎认不出自己。他哪还有半点渔户小子的模样?
裴信和周怀玉也很快换好了衣裳。
裴信看了许清一眼,笑著点点头,没说话。周怀玉也朝他拱了拱手,乾笑了两声,笑容里带著几分拘谨,几分庆幸。
三个人一前一后,跟著齐捕头上了听风楼二楼。
二楼的门廊铺著厚厚的红毡,踩上去悄无声息。门口站著两个衙役,一见齐捕头,连忙躬身掀开帘子。
听风楼二楼极为宽敞,布置得更是雅致。雕花的窗欞,描金的屏风,墙上掛著字画,角落里摆著青瓷大瓶......。
许清三人低著头,顾不得细看,便被齐捕头引著往正中主桌去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过来。准確来说,是落在许清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有欣赏,有审视,也有冷漠,像无数根针密密麻麻地扎过来。
许清浑然不觉,不卑不亢,面无波动,跟著齐捕头在主桌一侧站定。
齐捕头上前一步,躬身稟报:“三位大人,金鳞会前三甲带到。”
主位上的卢川先开了口,笑著说:“今日的比斗很是精彩,你们三人都不错。”顿了顿,又道,“本官希望明年的武科较场上,也能看到你们的身影。”
林寒山的目光落在许清身上,很轻,却藏著分量。他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声音不大:“你很不错。赵家武馆出了个好苗子,本官甚是欣慰。”
语气和煦得像春风,可许清听得出那春风底下压著的冰碴子。
苏正源接过话头,抚须一笑:“今日你们为各自武馆爭了光,也为衙门添彩。望你们戒骄戒躁,继续努力。”
许清三人躬身致谢,便被引去了副桌。
三人方一坐定,齐捕头便拍了拍手,高声道:“金鳞宴开席——上菜!”
话音落下,后厅侧门鱼贯而入几十名侍女,手里托著红漆托盘,步履轻盈,穿梭在主桌副桌之间。
第一道菜,就是腊八粥。
每人面前一只青花瓷碗,侍女用银勺舀了满满一勺粥,轻轻放进碗里。粥是深褐色的,浓稠如蜜,表面浮著一层薄薄的油光,一股浓郁的药香混著米香扑鼻而来。
许清低头看了一眼,粥里隱约可见红枣、桂圆、莲子、枸杞,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药材。淡淡药香扑鼻,光是闻著就觉得气血涌动。
苏长鹤坐在许清身侧,笑著介绍:“这腊八粥用了八味大补气血的药材,配以精米、红枣、桂圆等物,文火熬了整整一天一夜。一碗下去,抵得上七天普通药汤。”
许清端起碗,轻轻抿了一口。
粥入口即化,甜而不腻,一股温热从小腹升起,顺著经脉往四肢蔓延,整个人像泡进了温水里,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了。
第二道菜,是金鳞鱼。
主桌上,一条硕大的金鳞鱼被两名衙役小心翼翼地抬了上来。鱼身足有数十斤重,通体金黄,像披了一身金子。鱼眼瞪得溜圆,仿若在瞪著满堂食客。
鱼身上浇著琥珀色的酱汁,冒著热气,香气浓郁得几乎凝成了实质。
苏长鹤看著主桌上的金鳞鱼有些眼热,压低声音说:“这条金鳞鱼,重二十一斤八两,是从黄龙江深处捕捞上来的。单是这一条鱼,就至少值百金。”
百金!
许清心里算了一下。百金就是一千两银子。一千两银子,够黑水湾的渔户们不吃不喝攒上几辈子。几辈子人捆在一起,也够不著这一条鱼。
他看了一眼那条鱼,又低下头,安静地喝自己的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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