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观察者本人。”塞勒斯蹲下身,粗指捏住对方下巴,把那张血污的脸扳起来,“观察者从不露面,他让你们这些助理替他传话跑腿,让你们穿他的衣服、拿他的信標,让別人以为你们就是观察者。他的身份才能藏得住。但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你他妈就是个替身,是传话筒。我要找的是真正的观察者,不是你。他到底是谁?”
他狠狠把对方的头摜向地面,石板发出沉闷撞击声。
雨果在楼梯口轻轻推开门,门轴没上油,但开合角度极小,刚好让三人看清地下室全貌。艾瑞克从门缝观察两名灰袍站位:一人守在对面墙角,一人站在塞勒斯身后三步,手持短柄链枷。奎希妮婭抽出短剑反握,压低身形,膝盖微弯,隨时可以衝下楼梯。
“塞勒斯。”雨果推开门,缓步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狭窄空间里格外清晰,每一步踩在石板上都激起回音。
三名灰袍同时转头。塞勒斯没有站起,却收回踩在替身肩上的脚,直起腰。他比预想中更高,起身时头顶几乎碰到垂落的苔蘚灯笼。左臂烧伤疤痕在紫光下泛著蜡光,那只手已经攥成拳头。
“教会牧袍,冒险者公会徽章,两个都戴的,就是洛汗信里说的那帮人——对,就是你们。”塞勒斯咧开嘴,牙齿发黄,犬齿缺了一颗,留下一个黑洞,“端了仓库,杀了洛汗,弄死观察者,现在想来收拾我?”
塞勒斯没有等雨果回答。
他右手往腰后一探,抽出来的不是刀,而是一把短柄铁锤。锤头只有拳头大小,两面都硬生生锻进了暗紫色晶石碎片,挥动时在空中拖出一道妖异的紫痕。这不是魔印器,是土法打造的暗影武器——直接把暗影宝珠碎片熔进铁里。
铁锤砸落的剎那,雨果向左猛地闪避。
锤头狠狠砸在石阶上,碎石飞溅,溅得两人一裤腿都是。塞勒斯的力量远比看上去恐怖,一锤落空,手腕顺势一翻,铁锤横著横扫而出,动作没有半分停顿。那不是正规武技路数,是矿工的打法。石炉堡本就是矿镇,塞勒斯入教前,八成就是个挖石头的矿工。矿工的锤子不讲究架势,只讲究每一锤都砸在实处。
雨果没有硬接第二锤。
瑟洛薇丝自行从腰间弹出,匕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光,直刺塞勒斯握锤的右腕——不是要刺穿,只是逼他鬆手。塞勒斯被迫收锤格挡,铁锤磕在匕首刃上,暗影晶石碎片与瑟洛薇丝的紫光轰然相撞,两种纯度不同的暗影能量互相撕咬,发出刺耳的滋滋尖响。
奎希妮婭趁机从侧面直衝而入。
她没管塞勒斯,先解决那两个灰袍。短剑反握,剑脊狠狠拍在持链枷那名灰袍的太阳穴上,那人双眼一翻,直接软倒在地。墙角那名灰袍刚举起武器,奎希妮婭已经欺到面前,短剑改拍为刺,剑尖穿过袖口,將他整条手臂钉在墙上。灰袍惨叫一声鬆开武器,奎希妮婭拔剑,剑柄在后颈一敲,惨叫戛然而止。
两个灰袍,放倒前后不到十秒。
塞勒斯看著手下瞬间被秒,脸上却没有任何波澜。
他用左手从怀里摸出一枚暗影宝珠,直接捏碎。碎片扎进左臂烧伤的疤痕里,暗紫能量疯狂涌出,顺著疤痕纹路渗入皮下。他左臂肌肉急速膨胀,皮肤被撑得紧绷,那些蜡黄色旧疤全部崩裂,裂缝中渗出紫色萤光。整条胳膊粗了一圈,指节暴突,指甲发黑变厚,呈现出一种不完全的虚空化。
“洛汗把自己养成无面者,那是他蠢。”塞勒斯活动著变形的左臂,手指张合,关节咔咔作响,“我只用一部分。胳膊就够了。够砸碎你们。”
他狂冲而来。
左臂横扫,五根粗大的手指抓向奎希妮婭。她举剑格挡,手指与剑身相撞的声响不是血肉碰金属,而是石头砸铁板。衝击力將她震得连连滑退两步,靴底在石板上拖出两道白痕。
塞勒斯没追。
借著横扫的惯性转身,右手铁锤狠狠砸向艾瑞克。矮人举盾硬接,锤面撞在盾上的声音像撞钟。盾牌中央的加固铁条当场被砸凹一块。艾瑞克被震得单膝跪地,却没有松盾。他从盾沿探出头,一口唾沫吐在塞勒斯靴上。
“你这一锤,比我们高炉城的学徒还差劲。”
塞勒斯低头瞥了矮人一眼,抬左脚就踩。
脚下落了空——艾瑞克吐唾沫的同时已经在向后滚翻,盾牌护住上半身,整个人像个铁壳王八,连滚三步撤出攻击范围。这是矮人独有的撤退方式,不优雅,但实用。
雨果的神圣之火从天而降。
塞勒斯举起左臂格挡,圣光火焰沾在虚空化的皮肤上,燃烧得比平时更烈,紫色蒸汽滋滋狂冒。他闷哼一声,左臂狠狠一甩,甩灭大半火焰,剩下的小半仍在灼烧,可他不管了,右手铁锤直接朝雨果脱手掷出。
铁锤在空中高速旋转,锤头上的暗影晶石碎片在离心力下全部亮起,像一轮旋转的紫色光轮。速度太快,根本躲不开。
雨果猛地翻开术法典册,真言术盾那一页自动浮起淡金光膜,整本书再次化作飞行盾牌。书册与铁锤轰然相撞,光膜炸碎,十几张书页漫天飞散。铁锤被撞偏方向,砸在雨果身后的墙上,深深嵌进砖里。
书页在空中飘落,几张落在地上,被残留的暗影能量侵蚀,纸边迅速焦黑捲曲。教会量產的东西,硬度终究有限。
奎希妮婭趁塞勒斯武器脱手,从背后猛衝而上。
双手剑终於出鞘,剑身上三颗宝石同时亮起,王者祝福的光辉裹住剑刃,全力劈下。塞勒斯转身用左臂硬接,虚空化的皮肤被砍进一指深,紫色液体狂涌而出,碰到剑上圣光,发出剧烈嘶鸣。塞勒斯嘴角咧开——不是痛,是狞笑。他左臂肌肉骤然收紧,硬生生將剑刃卡在伤口里。
奎希妮婭拔不出剑。
“抓到你了。”
塞勒斯右拳紧握,拳头上残留著暗影晶石碎片的光,狠狠砸向她的头。
一根弩箭,猛地射入他的右肩。
不是雨果。
不是奎希妮婭。
不是艾瑞克。
楼梯口站著一个人。
灰蓝色外套,左手端著一柄小型手弩,右手缠著绷带——绷带脏得早已看不出原色,末端拖下一截。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后的眼神异常平静,不是之前那种末日將至的麻木,是一种更冷的、像在档案室翻看他人命运时的死寂平静。
马库斯?格雷。
塞勒斯低头看了看右肩上的弩箭,又抬头看向楼梯口。
他认出了马库斯——洛汗的弟弟,政务厅的臥底。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马库斯没给他机会。
第二根弩箭射入他的左膝,从膝盖骨侧面穿入,箭头从膝窝后透出来。塞勒斯左腿瞬间支撑不住,身体向左歪斜。奎希妮婭趁机把剑从他左臂里拔出,带出一大股紫色液体。
塞勒斯单膝跪倒。
左臂的虚空化开始消退——不是他主动收回,是捏碎的宝珠能量耗尽了。碎片嵌入疤痕只维持了极短时间,膨胀的胳膊缩回正常大小,崩裂的皮肤无法癒合,留下一道道渗著紫液的裂口。
“洛汗让你留在政务厅,是让你继续他的事。”塞勒斯看著马库斯,声音沙哑,“他把你藏了三年。你不领情。”
马库斯端著弩,一步步走下楼梯。
步伐稳而慢,和他哥哥洛汗拖著跛腿走路的样子,完全不同。
“领什么情?”马库斯在他面前站定,弩尖抵住塞勒斯额头,“感谢他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把我拖进暮光教派?还是感谢他临死前,还想拉著我一起死?”
“我哥死的时候,你在石炉堡。他最后一句话,是让我別回去。而你们这些和他同级別的主教,还在往他的据点运血。”
塞勒斯的表情终於变了。
不是愤怒,是疲惫。左臂虚空化彻底消退后,他整个人的气势也垮了。单膝跪在地上,右肩、左膝各插一根弩箭,烧伤的脸上沾满灰土与血污。
“银叶街十七號没了,你们的靠山也没了。观察者的替身在我们手上,他真身藏不了多久。”雨果走到塞勒斯面前,靴底踩过地上的书页碎屑,发出细微碎裂声,“现在我问什么,你答什么。想活著离开王城,就別耍花样。”
“你是教会牧师,她是骑士。你们不会杀投降的人。”塞勒斯抬眼看向雨果。
“你袭击了三名公会註册成员。”雨果蹲下身,与他平视,“按照王国与冒险者公会的联合治安协议,公会成员执行任务遇袭,可对袭击者实施无上限反击。我的牧师身份、她的骑士誓言,都压不过公会规则。”
塞勒斯沉默片刻。
左膝伤口流出的紫色液体已经积了一小摊,顺著石板缝隙缓缓流淌。
“石炉堡节点的所有血液储备,都在外面马车上。翠林镇、灰谷哨站的运输队三天前就出发了,路线一样——南门进城,绕市场,到银叶街。你们可以像截我一样截住他们。”他抬起没受伤的左手,抹了把脸上的血,“但血液不是关键。没有钥匙,虚空之门打不开。你们有两把,少一把。少的那把在公会金库。你们进不去。就算进去,三把钥匙齐了,还得有人从封印內部激活。那个人,出不来。”
“观察者准备怎么办?”雨果追问。
塞勒斯咧嘴一笑,缺了犬齿的黑洞显得格外诡异。
“观察者有办法。他从来都有。”他把头转向角落里被绑的替身,艾瑞克正把那人拽起来,拖到墙边坐好,“你问他。他跟了观察者好几年,知道得比我多。我只是管石炉堡节点的外围,真正的计划,只有观察者自己清楚。”
艾瑞克扯掉替身嘴里的破布。
替身剧烈咳嗽,咳出几口带血的唾沫。脸肿得厉害,左眼只能眯成一条缝,鼻樑上新裂的口子已经凝血,灰白色短髮被血汗粘成一綹綹贴在额头上。
“名字。”雨果开口。
“科伦。”替身声音细弱,像被掐著喉咙,“科伦?奥斯顿。前宫廷总管助理……的助理。观察者身边一共三名助理,我是一个,死在你们手上的蓝斗篷是一个,还有一个在北境,负责联络暮光教派北方势力,诺森德那边的人也是我们外围。”
“观察者是谁?”
科伦摇头,动作牵动鼻樑伤口,疼得他倒抽冷气。
“我没见过他的脸。蓝斗篷可能见过,他和观察者直接接触,我跟蓝斗篷之间也只是单向传话。我只知道——观察者在皇宫,职位不低,能拿到地下遗蹟原始图纸,能调动宫廷卫队换岗表,能把反预言法阵设在政务厅还不被宫廷法师发现。几年前,他甚至直接把血液运输车队偽装成宫廷物资,王城卫兵一路放行。”
“能做到这些的,整个王城不超过三个。”
“哪三个?”雨果追问。
科伦报出三个职位。
每一个,都足以让人后背发冷。
艾瑞克听完喉结狠狠一动,奎希妮婭握剑的手指收紧,指节发出轻微咔嗒声。马库斯靠在墙边,用缠著绷带的手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镜片,动作慢得反常,像是在掩饰指尖的颤抖。
雨果站直身体。
他低头看了眼地上那几十张被暗影侵蚀的书页——焦黑捲曲的边缘已经蔓延到字跡区域,再过半个时辰,就会彻底碎成粉末。
“把这三个人的名字、日常行程、常去场所、贴身护卫数量,把你知道的全部写下来。纸笔在桌上。写完,公会的人会送你去教会庇护所,圣光结界能护住你。脸上的血先別擦,凝血堵著伤口,乱动会重新裂开。”
科伦写满了两张纸。
第一张是三名嫌疑人的详细信息:姓名、职位、王城活动范围、日常行程、贴身护卫人数,一笔一画清清楚楚。第二张是他的全部供述,从如何被招募进暮光教派,到蓝斗篷安排他做观察者的传话筒,再到近几年经手的所有指令清单。字跡工整,像是在用写字证明自己还有活下去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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