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盏茶功夫,前方山势渐缓。
一处清幽山坳映入眼帘,但见青瓦白墙掩映於苍松翠柏之间。
隱隱有钟磬之声隨山风飘来,清越悠远。
正是黄花观所在。
观前一片开阔石坪,已洒扫得一尘不染,此刻尚未到午时正典,但山门內外已有不少身影。
有道童穿梭迎宾,有修士三两聚谈,更多是些奇形怪状、气息各异的妖修散人,或踞或立,喧嚷谈笑,显是前来观礼的宾客。
忽有一阵清风自天际拂来,起初无人留意。然这风渐沉渐稳,隱有腥气,不似山风。
谈笑声渐渐低落,眾人不约而同抬首望去。
只见西方天际,一团妖云不疾不徐涌来,云色金黑交错,其势沉凝。
妖云散开,露出一头斑斕猛虎。
体长近三丈,额生王纹,獠牙如戟,四足踏空,妖气冲霄,令下方不少修为稍弱者心神一凛。
更令人瞩目的是,虎背之上,稳稳坐著一位玄衣墨发的青年,面容清峻,神色平淡,正垂眸俯瞰下方道观。
“吼!”
低沉的虎啸並不高亢,却带著一种直透神魂的威严,瞬间压过了石坪上所有的嘈杂。
谈笑声戛然而止,一道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
“嘶,好凶的虎妖!这气息莫不是一位金丹?!”
“那是…啸岳山君?何人竟能以金丹妖君为坐骑?”
“看那虎背上的玄衣之人,莫非是……”
有认得虎妖的宾客低呼出声,语气惊疑不定。
啸岳妖君坐拥九山,那是一位金丹圆满的妖君,凶名在外,非比等閒,更遑论甘为坐骑!
窃窃私语如潮水般在人群中扩散。
“是他!定然是他!东海那位蛟魔王!戟战牛王的那位!”
有消息灵通者失声低呼,声音虽小,却如石投入水,激起更大波澜。
不久前一爪抹平宝光寺的凶名,亦隨著西行商路传开,只是许多人不曾亲见其容。
此刻见得真身,竟是这般沉静青年模样,坐下一头金丹妖君为骑,更是坐实了传言。
猛虎缓缓按下云头,四足落地,竟轻如鸿毛,未激起半点尘埃。
啸岳妖君一双虎目扫过全场,凡与之对视者,皆感心头一窒,下意识移开目光。
山门前,黄花观迎客的几名道人也是脸色微变,为首的正是真志。
他强自镇定,连忙示意身后一眾师弟稳住。
自己则深吸一口气,快步上前,在距离虎驾数丈外便停下,深深一揖,声音因紧张而略带颤音:
“晚辈真志,恭迎玄凌上真法驾!家师正在殿前恭候,上真请隨我来。”
他不敢抬头直视,更不敢询问为何骑虎而来,只恭谨侧身引路。
啸岳妖君铜铃般的虎目扫过人群,鼻中喷出两道灼热白气。
隨即迈开沉稳的步伐,不疾不徐地跟著真志道人,踏入山门。
所过之处,人群如劈波般分开,鸦雀无声。
唯有猛虎踏在青石板上那沉重而规律的脚步声,敲在每个人心头。
穿过前庭,来到主殿三清殿前开阔的广场。
此处早已设下香案、法坛,更有数十张玉案蒲团分列两侧,已有不少宾客落座,气息皆是不凡。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缓缓行来的玄衣身影与斑斕巨虎所吸引。
殿前高阶上。
一位身著乌皂道袍,头戴戧金冠、面容威严的道人早已停下与身旁宾客的寒暄,转过身来。
正是黄花观主金光真人。
他目光如电,瞬间锁定陈蛟,眼中闪过一丝精芒,脸上绽开温和笑意,施了一礼,朗声道:
“玄凌道友大驾光临,敝观蓬蓽生辉!贫道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陈蛟自虎背上飘然落下,对金光真人略一頷首,回礼道:
“金光道友客气,此番叨扰了。”
“道友哪里话,能得道友赏光,乃是贫道之幸!”
金光真人闻言笑容更盛,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静立一旁,如同小山般的啸岳妖君。
却未多问,只伸手虚引。
“道友请上座!”
他所指之位,赫然是左侧最上首的一张玉案。
蒲团以金丝织就,案上灵果琼浆已备,显是早已预留的尊位。
按照“左尊右卑”之礼,此位便是今日除主座外,最为尊贵的客席。
陈蛟也不推辞,神色自若地走向那席位。
啸岳妖君低吼一声,庞大身躯无声伏在玉案侧后方。
如同一尊忠诚的护卫石雕,铜铃虎目半开半闔,却將周遭一切动静尽收眼底。
前庭广场一时鸦雀无声。
眾宾客目送陈蛟身影没入观门,方才低声议论开来。
前庭广场一时鸦雀无声。
眾宾客目送陈蛟身影没入观门,方才低声议论开来。
黄花观开观,竟能引来这位近来声名鹊起、手段莫测的蛟魔王亲至,还以啸岳妖君为坐骑……
这金光真人,何时与这位蛟王攀上了交情?
陈蛟在左首首席玉案后落座。
金光真人坐於主位,与陈蛟之间隔著一方玉案,上陈灵果仙酿。
他执起一盏温玉杯,杯中是观中秘制的【百草丹露】,色泽碧莹,清香扑鼻。
他未先饮,而是举杯向陈蛟示意,声音清朗,足以让宾客听清:
“玄凌道友,贫道此前炼製一炉丹药,正值龙虎交会、水火相济的紧要关头,实难分身。
未能亲往道友清修之地拜謁奉帖,只遣了小徒前去,礼数不周,还望道友海涵。”
金光真人语气诚恳,告歉道。
稍顿,他目光扫过侍立在不远处、垂手恭立的真志道人一眼,继续道:
“小徒真志,修为浅薄,见识短陋,前番在岭上若有衝撞失礼之处,也全因贫道管教不周。
道友胸襟如海,未加怪罪,反允驾临,贫道在此,再谢过道友宽宏。”
言罢,將杯中丹露一饮而尽,姿態放得颇低。
这番话既全了礼数,点明自己並非故意怠慢,又將弟子的冒失揽过,更顺势捧了陈蛟的气度。
周遭几位气息沉凝的宾客闻言,皆微微頷首。
陈蛟抬眸,目光平静地迎上金光真人。
对方言辞恳切,姿態放得甚低,於情於理,皆无可指摘。
他略一頷首,淡然道:
“道友言重。
炼丹事大,本君省得。且令徒恪尽职守,何过之有。”
金光真人闻言,眼中闪过不易察觉的放鬆之色,脸上笑意更真了几分,再次拱手:
“道友雅量,贫道感佩。”
就在金光真人正欲与陈蛟再多敘两句时。
远处山门处忽地传来知客道人刻意拔高的通稟之声:
“金蟾妖君到!”
“君”字尾音尚在空中拖曳,广场上原本稍显鬆动的气氛骤然一凝。
不少宾客神色微动,或交换眼色,或放下杯盏,目光齐刷刷投向山门方向。
只见山门处,並无妖风黑云,反是金光灿然,瑞靄条条。
一架由四匹通体雪白,头生玉角的灵鹿牵引的华贵车輦缓缓驶入。
輦身似整块温润黄玉雕成,饰以明珠、美玉与珊瑚,宝光流动,耀人眼目。
輦顶垂落七彩瓔珞,隨风轻摇,叮咚作响,如奏仙乐。
更奇的是,輦车所过之处,青石板上竟有点点金辉虚影一闪而逝,似有金珠玉钱虚相洒落。
旋即没入地面,留下淡淡富贵祥和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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