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里安微微前倾身体:“那张钞票是摺叠的还是展开的?他让你看了多久?上面的编號你记得吗?”
普莱斯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展开的,很快,也就半分钟,至於编號……你看见一张钞票会去专门记它的编號吗?”
多里安没有追问,只是一个眼神,莉莉就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把那两个铁质手环“咔噠”一声扣到了普莱斯的手腕上。
手环扣上的瞬间,那排指示灯开始不规则地胡乱闪烁起来……当然,这只是里面来自钟摆的振盪结构运作的结果。
“请再描述一次,”多里安的声音变得轻柔,“你看到的钞票是摺叠的还是展开的?”
“展……展开的。”普莱斯稍微顿了一下。
红灯跳了两下。
“请再说一遍。”
“展开的!”普莱斯的额头开始渗出冷汗。
灯继续跳,完全没有规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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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开的话,你看到上面的签名了吗?”
“看……看到了。”
“谁的签名?”
“呃……不列塔尼亚银行的行长?”
“行长叫什么名字?”
沉默。
普莱斯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这个问题並非难以回答,所有的纸幣上都有套印的不列塔尼亚银行行长的签名,只要用过纸幣的肯定都见过,都知道。
可就是这么一个不难回答,理应所有人都知道的问题,在多里安咄咄逼人的快问快答中竟像是一记重拳,直接让他高度紧张的大脑变得一片空白。
叫什么名字?是谁?
死脑子快想啊!
雷斯德探长锐利的目光盯著普莱斯,第一次开口:“我从来没见过一个裁缝的手上连一个茧子都没有。先生,您的手比我的还光滑。”
普莱斯的脸唰地白了。
多里安靠在椅背上,用一种近乎閒聊的语气说:“普莱斯先生,或者说,不管您真名叫什么……总之,您被雇来的时候,雇您的人有没有告诉过您……”
椅子上的男人猛地站了起来,手环从腕上脱落,“哐当”一声砸在桌面上。
“我……我不需要你们的赔偿了!”他起身就要走。
然而他起身走了没几步,就被几个警员拦住了。
“根据不列塔尼亚法律,以作偽证、虚假陈述企图骗取赔偿金的,最高可判处三年监禁。”雷斯德不紧不慢地衝著普莱斯的背影说道。
“带走。”
只见普莱斯顿时脸色大变,“误会,误会啊警官!不要抓我,我招,我全都招!是《晨星报》雇我来的!是《晨星报》!”
普莱斯被两个警察架走的画面和撕心裂肺的叫喊声顿时让人群中的一些人噤若寒蝉,也打消了他们对“测谎仪”最后一丝丝的怀疑。
看来那个“测谎仪”是真的有用!
又有一些人从左侧的队伍悄无声息地移动到了右侧的队伍。
那边不但不追究,还给5弗罗林的路费呢,挪一步海阔天空,够可以了。
“探长,你们那边这么恐怖吗?都还没人问呢,他就急著招供了。”多里安笑了笑。
“要是让犯罪分子把苏格兰场当成家一样温暖的地方,那才是真正的恐怖。”雷斯德说道。
而莉莉还是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静静地看著桌上的那台“测谎仪”,目光有些怪异,似乎是看到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那么,我去做计划二了。”眼看形势已经趋於稳定,这边排队的人也因为刚才普莱斯的生动演绎又减少了不少,多里安便悄悄地在克兰西的耳边示意自己要暂时离开一下。
与此同时,雷斯德探长也伸手招呼来一个警员,在他身边耳语几句,后者便一路小跑著快速离开了。
……
多里安悄悄绕过了半个街区,从一条窄巷里转出来,他捲起衬衫袖子,把头髮揉乱,还在脸上抹了两把灰,看起来就像一个刚刚离开队伍的落魄骗子。
他混进街对面一家咖啡馆的廊柱阴影里,靠在墙边数著从左侧队伍里离开的人。
在过去的十分钟里,有五个人悄悄挪到了右边的队伍,还有七个人乾脆什么都没说就转身走了。
现在,他面前就走过来一个。
这是个看起来精瘦的男人,穿著一件皱巴巴的灰色风衣,帽子压得很低。他从右侧队伍的末尾溜出来的时候步伐急促却不慌张,一边走一边回头张望,差点撞上廊柱。
多里安从阴影里探出半个身子,用一种惺惺相惜的语气低声说:“兄弟,你也是从那边过来的?”
灰风衣男人猛地转头,警惕地打量他。
多里安苦笑著指了指自己狼狈的模样:“別提了,谁能想到还有苏格兰场局长和测谎仪给他们坐镇呢?咱们就挣点小钱而已,犯得著这么为难我们吗?”
灰风衣男人一听是同行,便放鬆了下来。他左右看了看,凑近了一点:“就是啊,之前也没听说过苏格兰场那边还研究出了测谎仪这种高端东西。”
“这东西要是以后列装了,咱们的日子可就都不好过了,到时候把你请去坐坐,聊上两句,他们就知道我们是骗子了。”多里安顺势开始和他攀谈起来,並且渐渐地將话题转向谁让自己来这里堵门的这个话题。
“《晨星报》安排我来的,你呢?”
“《纪事报》。”多里安答道,“多少钱雇的你?”
“4阿斯,说来了喊两声就行,谁知道会是现在这样。你呢?”
“没你多,三阿斯七古尔。”多里安嘆了口气,露出一副“亏麻了”的表情。
“那个《晨星报》出手还挺大方啊,他们到底招了多少人?”
“我估计少说二十几个,他们那边人还说之后……”
他突然住了嘴,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太多了。
多里安没有追问。
“行了,我先走了。改天再见到了请你喝酒。”
通过这样的方式,多里安又从不少人嘴里打听到了很多东西,那些人除了纯骗子和无业游民外,还有很多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这里有轻鬆的日结活干,来挣点小钱补贴家用的。
他还破费给这些人提供了一点微小的帮助。
在感觉已经打听得差不多了之后,多里安便悄悄转身走进巷子里,多绕了两个弯后靠在潮湿的砖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而后他整了整衬衫,重新扣好袖口,把头髮往后一捋,从巷子里走出来。
在路过一个橱窗的时候,他停下来,对著玻璃里映出的那张脸整理了一下衣领。
那个灰头土脸的落魄骗子不见了,站在玻璃里的,又是一个体面的绅士。
他大步走回杂誌社门口。
此时门口围堵的人已经散了不少,克兰西正站在台阶上张望,见他回来,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情况怎么样?”克兰西问。
“我一者为主编先生悲伤,二者给主编先生道喜。悲伤的是,有十几家报社都干了,道喜的是,能被这么多人针对,说明你的《伦蒂尼恩周刊》正在高速发展,蒸蒸日上啊。”
克兰西眉头一皱,多里安这话倒也说得没错,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听起来感觉怪怪的。
这傢伙时不时地就会说一些这样的怪话。
可能作家就是这样的吧,不是都说不疯魔不成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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