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长桌由整块极地黑岩打磨而成,表面倒映著头顶摇曳的数百支白蜡烛。餐具碰撞瓷盘的清脆声响在空旷的穹顶下迴荡,每一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阿德里安坐在主座,面前堆著几乎没动的食物,正与一名舰队副官低声交谈。左侧,安娜贝拉端坐得像一尊精心雕琢的蜡像,而她的儿子雷蒙德则坐在正对面。
这位异母弟弟穿著繁复的蕾丝领衬衫,胸前掛满了毫无实战意义的勋章。他切下一块还在渗血的肉排,餐刀刮擦盘底发出令人牙酸的噪音。
雷蒙德把肉块送进嘴里,咀嚼时故意发出很大的声音,目光越过烛台,直刺对面那个穿著不合身礼服的野种。
“这可是上巢特供的格罗克斯幼兽舌尖肉。”雷蒙德吞下食物,用餐巾隨意抹了抹嘴。“在那种满是老鼠屎和工业废水的下水道里,你应该只见过长蛆的尸体吧?如果不习惯这种高级蛋白,我可以让人去厨房给你找点泔水。”
周围几个附庸家族的年轻人发出一阵低笑。
塞拉斯没有抬头。
他左手持叉,右手持刀,手腕轻轻下压,刀刃顺著肉排的纹理无声滑过。动作標准得如同教科书,甚至比在场的任何一位贵族都要流畅。切开,分块,送入口中,咀嚼无声。
前世身为社会学学者,他对这种早已消亡的古典宫廷礼仪做过深入课题研究。肌肉记忆或许生疏,但那份刻在骨子里的优雅逻辑只需要一点点唤醒。
雷蒙德脸上的嘲弄僵住了。对方不仅没有像野兽一样抓食,那种进餐的仪態反而衬托得他刚才的咀嚼像头未开化的野猪。
安娜贝拉手中的银叉轻轻敲击杯沿。
清脆的响声截断了雷蒙德即將出口的辱骂。这位继母脸上掛著得体的微笑,眼神却冷得像凛冬的冻土。
“礼仪可以模仿,雷蒙德。就像猴子也能学会穿衣服。”
她转向塞拉斯,语气温和。“不过,家族的未来需要的是智慧,而非单纯的生存本能。既然阿德里安给了你继承人的位置,有些基础知识我得考考你。毕竟,我不希望拉文斯堡家族的代表连《帝国法典》的目录都看不懂。”
坐在下首的一位家族长老立刻接过了话头。这人留著两撇油腻的八字鬍,胸口別著贸易行会的金徽。
“夫人说得对。作为继承人,必须了解家族的命脉。”长老放下酒杯,身体前倾,“既然是从下巢来的,那你应该很清楚物流的重要性。告诉我,根据第34次星区修正案,针对亚空间风暴频发期的奢侈品贸易税率是如何计算的?以及我们家族在第四象限的矿石吞吐量为何会出现季度性波动?”
这是一个死局。
別说下巢的孤儿,就算是上巢普通贵族子弟,也不可能背诵出这种冷僻且枯燥的法务条款,更不可能知道家族內部的机密数据。
餐桌上的视线瞬间集中过来。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冷眼旁观。阿德里安依旧在和副官交谈,仿佛根本不在意这边的闹剧。
塞拉斯咽下最后一口食物,拿起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
“《帝国法典》第34次修正案第7条第2款。”
少年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餐桌上的杂音。
“针对亚空间乱流导致的航道拥堵,凡涉及帝国海军后勤保障的民用物资,可申请豁免30%的过境税。至於奢侈品……”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烛火,精准地钉在那个八字鬍长老脸上。
“並不在豁免清单內。但有趣的是,我记得第四象限的贸易报表里,有一批標註为『军需口粮』的货物,实际上却是从塔路斯星运来的极乐致幻剂和稀有皮草。”
长老的手抖了一下,酒液溅在白色的桌布上,晕开一片刺眼的红。
塞拉斯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手指有节奏地敲击著桌面。
“上个月,『黑星號』运输舰在进入第四象限时申报了引擎故障,滯留了三天。这三天里,那批所谓的『军需品』凭空消失了15%。与此同时,长老您在巢都顶层的私人仓库里,似乎多了一批未登记的高级货。”
那是他在医疗舱利用阿德里安的权限密钥,顺藤摸瓜从家族內部伺服器里扒出来的烂帐。
长老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私吞家族利润不仅是贪污,在拉文斯堡这种军阀家族,这是要被当眾处决的叛逆罪。
周围的空气凝固了。其他原本准备帮腔的家族成员纷纷低下头,生怕下一个被点名的就是自己。
安娜贝拉脸上的假笑正在一点点崩裂。
“当然。”
塞拉斯突然耸了耸肩,脸上那种咄咄逼人的锐气瞬间消散,换上了一副市井无赖般的无知表情。
“这都是我这种下巢老鼠瞎猜的。毕竟我不懂什么算术,也许是亚空间恶魔把那15%的货物吃了吧?您说是吗,长老?”
这是个台阶。
更是一个警告。
我不杀你,但我攥著你的脖子。
八字鬍长老如蒙大赦,抓起餐巾胡乱擦著额头的汗水,连连点头:“是……是的,亚空间乱流不可预测,损耗是常有的事……常有的事。”
他闭上了嘴,再也不敢看安娜贝拉一眼。
安娜贝拉手中的银叉在骨瓷盘上划出一道刺耳的锐响。这个野种不仅挡住了攻击,还顺手拆了她的盟友,更噁心的是,这种“放过”让那个贪婪的长老即使为了自保,今后也不敢轻易得罪塞拉斯。
这哪里是十岁的孩子,分明是一条披著人皮的老练毒蛇。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呼吸。既然软刀子割不动,那就只能来硬的。
安娜贝拉微微侧头,对著身后的阴影打了个手势。
一名面容僵硬的侍者立刻上前,手里托著一瓶醒好的陈年红酒。深红色的液体注入塞拉斯面前的水晶杯,在此过程中,侍者的手指极快地在杯口抹了一下。
动作隱蔽至极,除了正对著侍者的塞拉斯,没有人能察觉。
不是剧毒。在这个场合毒死继承人太蠢。
塞拉斯的鼻翼微动。
那股极其微弱的苦杏仁味混杂在浓郁的酒香中。是“迷梦草”提取液,能让人的神经中枢暂时麻痹,出现类似醉酒失態的幻觉。
她想让他在接下来的某个环节当眾出丑,甚至发疯攻击阿德里安,从而彻底剥夺他的继承权。
塞拉斯看著杯中微微荡漾的深红液体,思维宫殿里的化学分析模块迅速给出了中和方案,但他没有动用灵能去净化。
他端起酒杯。
透过殷红的酒液,对面安娜贝拉那张精致而扭曲的脸显得格外狰狞。
塞拉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对著这位继母遥遥举杯。
“敬……家庭。”
他仰头,將那杯加了料的红酒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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