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晋阳下起小雨,水滴细密,拍打著翠绿的杨树枝条,蒙上一层水汽,那些落在屋檐砖瓦上的,顺著瓦片往下淌,落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声响。
城墙上的周字大旗被淋湿,街巷两侧的铺子半掩门窗,偶尔有旅人披著蓑衣匆匆走过,脚步溅起水花。
沈承嗣站在府门前,看著僕人们把一箱箱礼盒小心翼翼地搬上骡车。
城內缺少马匹,大多数充当战马,只能用骡子拉车。
那头脾气温顺的骡子,此刻正低头舔著青石板缝隙中渗出的雨水。
红漆礼盒被包裹好,做了防水处理,上面还盖著太原官署印信。
高全义手持礼单匆匆赶来,礼单上字跡工整,有汾州乾和葡萄酒十瓶、晋阳铜镜四方、龙骨十斤、人参五只。
这些东西都是太原土特產,但眼下要凑齐,却费了不少功夫。
葡萄酒是从刘崇府库里翻出来的,自唐朝以来就是贡品,《唐国史补》里列了十六种天下名酒,“乾和”是其中唯一的葡萄酒,据说唐太宗就爱这一口。
可惜眼下汾州虽然归属大周,但久经战乱,当地百姓死的死逃的逃,葡萄產量一落千丈。
高全义又指著另一只礼盒,“晋阳铜镜四方,镜背鏨的葡萄缠枝纹,是太原府独有的手艺。”
唐代海兽葡萄镜名满天下,太原出土的铜镜上刻著『光流素月,质稟玄精,澄空鉴水,照回凝清』十六个字,说的就是太原铜镜的品相。
如今城中只有一家老作坊能制,高全义亲自去看,匠人还是当年那几户老匠人的后代,手艺没断。
就是铜料紧缺,铸镜要用上好的红铜,太原府的铜料大半被刘崇铸成了钱,所剩无几。
沈承嗣接过铜镜,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两遍,放在骡车上,“手艺还在就好,日后把盂县拿下,铜料就不愁了。”
说到盂县,高全义声音沉闷,“大人,盂县那边不止闹山匪,还有一股溃兵盘踞,骚扰百姓。”
盂县是重要的生铜產区,好几个矿坑都在盂县地界,却一直不太平,几个晋阳以北的县城都是这般。
还有那几个南部已经归顺的县城,眼下表文倒是呈递上来了,可都是见风使舵的主儿,契丹人一走他们就归附,要是契丹人再来,他们怎么站队还得两说,说白了——谁贏他们帮谁!
这些地方一日不实控,他这个太原尹就一日不稳。
“所以我要给李重进送礼啊!”沈承嗣撑开油纸伞,迈步走入雨中。
想要收復这些地盘需要什么?当然是兵马。
他已向郭荣请旨要兵,郭荣让他去找李重进要人。
李重进是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也是沈承嗣原来的老上级,向他要兵倒也合情合理。
“恐怕陛下还有另外一层意思。”
除了各地节度使的兵马,郭荣能实际控制的军队並不多,只有侍卫亲军和殿前司两支部队。
殿前司是他日后改革的重点,绝对不会把宝贵的士卒交到沈承嗣手上。
而经歷了高平之战,樊爱能、何徽临阵脱逃后,郭荣对侍卫亲军的信任已跌到谷底,回到开封的第一件事,便是要拿侍卫亲军开刀,整顿军制。
“所以陛下才让我去找李重进要人,既能补充北部防线战力,又能削减侍卫亲军人数,真是……英明神武啊!”
他本想说“真是好算计”,却发觉不妥,祸从口出,及时改口。
听了自家大人分析,高全义恍然大悟,原来这些小事中竟存在这么多的弯弯绕绕。
李重进的府邸在晋阳城东,原来是北汉枢密直学士王得中旧宅。
王得中此人,在太原是个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名字。
他是上党人,刘崇在世时对他极为信任,拜为枢密直学士,军政机密多参预其中。北汉与后周在晋阳相持时,刘崇曾遣王得中出使辽国,表面上奉詔贺辽穆宗述律即位,实则借契丹之力以抗周师。
正是他在辽国朝堂上慷慨陈词,力促契丹出兵相助,为北汉爭得了喘息之机,然而王得中完成了使命从辽国南归,途经代州时,被守將桑珪所擒,送於周营。
郭荣將他召至帐前,和顏悦色地问他契丹援军何时能到。
王得中伏地叩首,言辞恳切地说:“臣受汉主恩,衔命出使辽国,九死一生。今既被擒,有死而已,不敢以军情实告。”
郭荣不怒,反而亲自替他鬆绑,说朕不杀忠臣,你好生想想。王得中被软禁在帐中,每日有人送饭食来,他不吃。
三日后郭荣再派人来问,王得中面壁而坐,头也不回,仍是那句话——不能背主,七日后在帐中绝食而死。
消息传开,连向训、白重赞那样的粗人都极其佩服,说王得中硬气。
他死后,这座府邸便空了下来,院中的老僕散的散、走的走,只剩下他的两个女儿独守空宅。
李重进入驻晋阳后,一眼便相中了此处。
他骑著马在城中转了一圈,到了王家门前勒住马头,前后左右看了半日,对身旁的参军说,“这宅子风水极好,王得中无福消受,吾便笑纳了。”
他与郭荣有亲,眾人也不好说什么,由他去了。
撑著油纸伞的沈承嗣和高全义到了府门外。
雨幕中,王得中的旧宅门楣依旧,门前的石狮子被冲刷得光滑如镜,只是门上的匾额早已换了新的,上书“李府”二字,用的是殿前司军中文书的笔跡,粗獷霸道,和这座曾经文气氤氳的旧宅格格不入。
沈承嗣抬头望了一眼那匾额,雨滴从匾额边沿滚落,砸在他的油纸伞上,高全义走上前去,扣动门环。
“晋阳防御使、太原尹沈承嗣,行军司马高全义拜府。”
不多时,出来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文士,身著青衫,腰系宽带,拱手道,“沈防御使,高司马,我家將军身体不適,正在后园静养,今日不宜见客。”
沈承嗣与高全义对视一眼,面带笑容,“巧了,听说李帅身体不適,我专程带了医师来,乃晋阳城中有名的孙医师,当世名医刘翰的徒弟。”
刘翰先生出身中医世家,曾做过护国军节度使巡官,又向陛下进献《经用方书》三十卷,被陛下特命为翰林医官。
“孙医师深得其师真传,正好替李帅瞧瞧病。”
高全义看向身后,疑惑不解,今日来的除了车夫,便只有他们两人了,哪里来的孙医师?
沈承嗣心中极明,什么身体抱恙?不过是李重进不想见到自己,不想给兵的权宜之计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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