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要兵

    雨势比刚才更密了些,沈承嗣的靴底浸在积水里足足半个时辰。
    高全义站在他身后,手缩在蓑衣里,目光阴沉地盯著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大人,礼数也到了,这廝还是称病不见,將咱们晾在雨中也太欺负人。”
    沈承嗣没有接话,看雨丝从伞沿滑落,不禁想到一个典故。
    程门立雪是宋代的事,如今程颐还没出生,他倒是先淋了一场李门之雨。
    “成大事者须有耐心,些许小事不要放在心上。”
    他性格本就如此,往往能苦中作乐,耐得住寂寞,更何况他知道,李重进势必要迎自己入府,不过时间长短罢了。
    府门內,管家不知道第多少次跑到后院,靴子在石板上打了两次滑,又將来人在雨中站著不走的情形稟报一遍。
    李重进仍坐在凉亭下钓鱼,王氏小妹正剥一颗皮厚的葡萄,剥了半天剥不开,索性整颗丟进嘴里,含糊接话,“將军,人家带了礼物,又淋雨多时,诚意到了,还是见一面吧。”
    她边说边看向空空如也的鱼篓,李重进今天一条鱼也没钓上来,这钓鱼水平可比阿父差远了,想到亡父,王氏小妹一阵唏嘘,伤感中便要落泪。
    还是大姐稳重,把剥好的葡萄放进碟子里推过去,又轻拍妹妹肩膀,待她平復心情后,抿嘴笑道,“將军想给他个下马威是应该的,不过现在他在门外老实站著,將军的面子也挣足了,再把人晾下去,传出去反倒不好听,不如先见见,看他带了什么礼?有没有我们姐妹喜欢的,將军对我们姐妹一向最好。”
    李重进也知道躲在府中不是长久之计,沈承嗣既然敢来,必定有陛下旨意,要是把郭荣搬出来,他又能说些什么?
    他只是不想把麾下士卒轻易交出去罢了。
    “让他再站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开门。”
    半个时辰后,雨势渐渐小了,云层裂开缝隙,日光漏下来,照在池面上,浮標依旧纹丝不动。
    李重进没了兴致,“罢了,让人进来,免得说老子不近人情,真是不知好歹。”
    沈承嗣终於在管家的带领下穿过前廊,两个僕从抬著礼盒跟在后面,王氏姐妹悄然避开,进了內堂。
    正堂的楠木门大敞著,门槛磨得发亮,宅子是旧的,家具却大多换过了。
    李重进搬进来后,把那些过於精细的紫檀桌椅都换了,变成了粗獷厚重的榆木大案合太师椅,椅背上还搭著一张完整的白虎皮。
    一侧墙上掛著一把黑黝黝的铁胎弓,弓臂粗如儿臂,弓弦已卸下,只余弓身搁在弓架上,弓臂上隱约可见当年挽弓留下的指痕。弓旁还掛著一柄长剑,剑鞘裹著牛皮,牛皮已被磨得发亮。长弓左侧斜靠一把陌刀,刃口上的錛痕清晰可辨。
    狻猊香炉中,青烟裊裊升起,整座正堂没有文人字画,没有雅士盆景,只有刀剑兽皮。
    沈承嗣迈过门槛时,目光从那把陌刀上掠过。
    他是用马槊的人,知道上面的錛痕是刀刃劈砍骨头留下的印记。
    李重进坐在虎皮太师椅上,黑脸膛上掛著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伸手示意沈承嗣坐下,自己先打了个哈哈:“沈防御使,对不住啊!今日这雨下得,老毛病又犯了。这腰腿疼得跟被人拿刀背砍过似的,適才实在是下不了榻,让防御使在雨里等这么久,想来防御使年轻力壮,淋点雨不算什么,不像我淋一场雨就得躺好几天,来人,给沈防御使上茶!”
    沈承嗣在榆木椅上坐定,接过管家递来的茶碗,茶香混著雨后院中泥土的腥气一同漫进鼻腔。
    茶是本地雨前茶,泡得有些浓,入口微苦。
    他没有拆穿李重进的谎话,“李帅客气了,李帅为国征战半生,身上旧伤发作是常有的事,今日末將前来,是备了一些太原土產,送给李帅补补身子。”
    李重进现在的官职是归德军节度使,充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称呼他为李帅合情合理,只有对官职不清楚的女眷才会直呼將军。
    高全义將礼盒逐一打开,摆在榆木大案上。
    管家將礼单从头到尾念了一遍:葡萄酒、铜镜、龙骨、人参,李重进听得漫不经心,黑脸上没什么表情。
    待管家念完后,李重进只拿起一面铜镜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王氏姐妹不止一次缠著他说想要一面晋阳铜镜,说镜背的葡萄缠枝纹是太原独有的手艺。他让人去城中的铜镜铺问过,可邻居说匠人躲避战乱去了,什么时候能重新开张还得另说。
    “这铜镜的手艺当真不错,怪不得我那两个姬妾吵著要。”
    沈承嗣微微笑道:“晋阳铜镜是太原匠人祖传的手艺,李帅若喜欢,改日末將再多送几面来,只不过要凑齐这批铜镜实在不易,盂县是铜料產地,可眼下还不归大周管辖,太原府產好铜料,也產好酒好药,可这些地方眼下还拿不回来,等北面几个县归附了,这些东西要多少有多少。”
    李重进虽然是员武將,但好歹混跡官场多年,怎会听不出弦外之音?攻打盂县需要什么?当然是人啊!
    “说来说去不就是要人吗?你要多少?”
    沈承嗣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黄綾封面的文书,放在李重进面前。
    黄綾上盖著天子印璽,封泥完好无损。
    “陛下旨意在此。末將向李帅请兵——八千。”
    李重进的脸色直接变了,他猛地一拍案面,震得茶碗晃了两晃,茶水溅在虎皮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八千人?老子总共才多少人?你把老子的侍卫亲军全留下,谁来护卫陛下回京?”
    “李帅息怒,这是陛下的意思,臣只是奉旨办事。”
    李重进將圣旨展开,从头到尾扫了一遍,脸色越发阴沉,旨意是真的,措辞也很严厉,只是没给出具体调拨的数字,这便给了他討价还价的余地。
    郭荣的意思很清楚:人必须给,给多少,你们自己商量。
    沈承嗣之所以敢开口要八千,不是因为八千这个数字有什么依据,而是因为他必须先把价码抬到最高,谈判桌上,先开价的占主动,还价的只能跟著走。
    他把八千摆在李重进面前的那一刻,就做好了討价还价的准备。
    八千是天花板,三千是底线。
    侍卫亲军此番北征,战损不小,但李重进麾下能调出的兵马不会少於八千,以李重进的性子,绝不会把一半以上的家底交出来,四成是他的极限了。
    扣除护卫陛下南返的兵力,估计他最多能给三千人。
    听到这个数字,李重进的脸色直接变了,他猛地一拍案面,震得茶碗晃了两晃,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那张黑脸膛上青筋暴起,眼角的肌肉微微跳动,连脖颈上的旧刀疤都涨成了暗紫色。
    “八千?老子打了大半辈子仗,在禁军中横了十几年,见过狮子大开口的,却也没见过开口就要八千的!”
    他手下那些兵,每一个都是他从死人堆里带出来的,每一个都跟著他流过血、拼过命。
    如今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拿著陛下的旨意,轻飘飘一句话,就要把他的兵从他手里抽走。
    “两千人!”李重进霍地站起来,身子前倾,手指戳向堂外,仿佛下一秒就要把他赶出门外,“沈承嗣,你別得寸进尺。”
    沈承嗣知道,李重进的底线就要到了,他把声量收住,语气缓和下来,像是体谅,又像是最后通牒:“六千人。”
    李重进猛地坐回太师椅上,“一口价,三千人,战兵不是辅兵,多一个都不行。”
    沈承嗣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没有再抬价,而是乾脆利落地拱手,一锤定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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