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不服

    校场中,军棍一下接一下落在李彦崇的脊背上,起初他还能缩著脖子破口大骂,骂沈承嗣跋扈专横,李归霸狗仗人势,张光翰见风使舵云云,骂到后面声音便走了调,而后只剩下嘶哑的乾嚎。
    沈承嗣始终立在校场前,脸色阴沉,不见一丝波澜。
    二十军棍打完,那顶歪歪扭扭的髮髻彻底散了,白净面皮上糊著泪水、鼻涕和泥巴,平日里那股儒將风度和市侩气被这顿军棍打得乾乾净净。
    李归霸把军棍往地上一杵,喘著粗气,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今天这二十棍打得格外解气。
    张光翰站在一旁,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畅快神色。这些时日,李彦崇带著这五百兵油子在营中横行霸道,他碍於军职无权处置,憋了一肚子闷气,今日总算出了。
    他身后士卒也不敢喧譁造次,一双双眼睛里分明闪著痛快的光,见到李彦崇吃瘪別提多开心了。
    那五百多个方才还懒洋洋靠在校场西侧的老兵油子,眼睁睁看著自家將军被按在地上结结实实地挨完了二十军棍,此刻一个个直愣愣地戳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前排那几个方才还在交头接耳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直,刀也重新握正,只剩下腿肚子微微打颤。
    还有人哆哆嗦嗦地往队列里挤,想把自己藏在前排同袍的身后。
    有几个机灵的动作很快,趁旁人都还在发愣时已悄悄溜进了队列,旁边的同袍见状,也不甘人后,纷纷默默往队里钻。
    不到片刻功夫,那片原本空荡荡的操练区竟被这五百人挤得满满当当。
    沈承嗣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冷笑,“还是杀鸡儆猴有用!”
    沈承嗣负手立在校场上,看著脚下这个瘫在泥地里的率府副率,冷酷问道:“李彦崇,你可知罪?”
    李彦崇艰难地抬起眼皮,视线早被泥土和泪水模糊,只见一双靴子停在自己面前。
    后背火辣辣地烧著,每一寸骨头都在发出散架的哀鸣,刚才他搬出来的那些金字招牌,在这顿军棍下,全都碎成了泥巴里的渣。
    他咬著后槽牙,声音沙哑地挤出来:“末將……知……知罪了……”
    隨著一声“知罪”说出口,他的最后一丝傲气也隨之崩塌,那五百士卒也见识到沈承嗣的厉害。
    听到他知罪,沈承嗣一言不发,转身便走,仿佛再多看一眼都是浪费时间。
    两个亲兵隨即上前,一把將人拖了下去。
    那五百士卒也终於明白,这位沈防御使不是他们能用旧规矩摆布的人物。
    沈承嗣回过头,目光缓缓扫过那五百人,所有被他看到的人都不由自主把脊背绷得更直,“明日卯时,全军整肃,听候编遣。”
    此后短短数日,沈承嗣便將七千士卒全部打散重编。
    这七千人的成分堪称五花八门:有他从潞州带出来的老底子,经过晋阳攀城、外城血战、內城死守两昼夜存活下来的百战余生的精锐。
    有从流民营里募来的两千新兵,大多是各州逃难来的庄稼汉,放下锄头不过半月。
    有从李重进手里要来的三千禁军,一大半是张光翰麾下能战却不善逢迎被排挤出来的忠厚老卒,一小半是李彦崇手下那群无法无天的老兵油子。
    打散之后重新编伍,新老混编,禁军与边军混合,流民与老卒混编,务使每一火中都有老卒可以带新兵上阵,也都有流民出身的朴实汉子冲淡那些老油子的兵痞气。
    李归霸总领,张光翰与王存审辅助节制。校场上的队列一日比一日齐整,横排纵列渐渐有了规矩。
    入夜后,城东一座不起眼的偏院里烛火未燃。
    李彦崇趴在床榻上,背上的棍伤敷了金疮药,药渣子混著血痂黏在绷带上,每喘一口气都牵得脊背火辣辣的疼。
    这几日,以前那些围在他身边奉承巴结的旧部,一个都没来探望。
    他让人去找,回话不是说操练未散,就是被编进了新队不敢擅离。
    他咬著后槽牙,咒骂起沈承嗣来,那二十军棍打碎了他的脸面,这口气无论如何也咽不下。
    “叔父,伤还没好利索,您別动气。”李禪端著刚续上热水的粗陶壶走进来,小心搁在榻边,他是李彦崇德远方侄子,跟在身边伺候,充当亲兵。
    可是李彦崇岂能不生气?他脑海中浮现一条阴谋诡计,说什么也要让沈承嗣付出代价。
    李彦崇示意侄子凑近些,而后將嘴贴在他耳边,压低声音嘀咕几句。
    声音很轻,偌大的屋子里,只有两人能听清楚。
    李禪听完,身子一颤,陶壶差点脱手。他瞪大眼睛,望著榻上叔父那双被怨恨烧得通红的眼睛,颤抖著说,“叔父,这可是……这可是谋逆的大罪!若被查出来,是要株连九族的!”
    “只要小心,不会有事!”李彦崇知道自己的这个侄子一向胆小,便补充安慰道,“你莫要害怕,若是事发,叔父我一人承担,绝不让你担责。”
    李禪还想再劝,撞上李彦崇的眼色,喉结上下滚动,终究把话咽了回去。这几年他吃喝用度都靠叔父,如果没有李彦崇他早就饿死了。
    “唉!只当是报恩了。”
    当晚他便换上灰布长袍,揣著李彦崇的令牌,推门而去。
    偏院外过两条巷子有夜巡的逻卒,负责宵禁,不让上街。
    李禪虽有令牌,可以通过盘查,却也不想暴露行踪,便贴著墙根钻进一条暗巷。
    过了暗巷是一道废弃的碾坊,碾坊后头便是通往城北的小路。
    这一带原有一片民居,战乱中烧毁了半数,所以无人巡逻,他偶尔听见远处传来巡营的梆子声,便伏下身屏住呼吸,直到梆子声远了才继续往前摸。
    城北尽头,一座简易的小型寺庙位於城角,匾额上书“白草寺”三字。
    这座寺庙是隋代仁寿年间始建的,唐武宗会昌时灭佛拆庙,晋阳城中寺院毁了大半,广济寺却因为当时一个得宠僧人的求情保了下来。
    后来唐昭宗时寺里收留过逃避赋税的流民,后晋年间又做过契丹使臣的临时驛馆,到了后汉刘知远手上被一场大火烧了大半,如今只剩下前头一座歪歪斜斜的庙门、一座半塌的钟楼和几间勉强能遮风避雨的僧房。
    战乱年间寺中僧侣死的死散的散,如今只剩几个老和尚守著香火混日子,偶尔也收留些来歷不明的过路人住上一两夜,方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能得些银钱,日子就这么混下去了。
    李禪在寺门外站了片刻,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三紧两慢。
    片刻后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盏昏暗的油灯从门缝里探出来,照见李禪那张白净面皮和头上裹的灰布。
    门里一个老僧拿著灯笼,沙哑著嗓子说:“施主,入夜不接香火了。”
    李禪从怀里掏出李彦崇的令牌,往门缝里晃了晃。
    那老僧眯著眼辨认了片刻,將门缝又拉开了些,放他进去。
    庙门在身后合拢,灯笼里的火苗晃了两晃,將两人枯瘦的影子投在斑驳的佛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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